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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娘親病重時,父親卻成了長公主最寵愛的麵首。

娘親因此含恨而終,我也淪為與野狗搶食的流浪女。

十年來,我吃盡苦頭,隱忍蟄伏。

終於成為長公主府中最不起眼的粗使丫鬟。

我攥著淬毒匕首,挑開重重珠簾,準備了斷那個拋棄妻女的渣父。

可傳聞中極盡榮寵的麵首,此時卻被兩條生鏽的鐵鉤穿透了琵琶骨。

吊在半空,在我麵前晃了晃。

01

血順著他的腳尖,滴滴答答落在磚上。

今夜,長公主宇文嫣在外大擺宴席。

滿朝文武都在向她賀壽,極盡諂媚。

我好不容易趁此機會摸進主院,卻沒想到,看見了這樣一副煉獄般的慘狀。

父親身上穿著名貴雪緞中衣,卻被鞭痕和烙印割裂得破破爛爛。

我抬頭冷眼看著他。

多年來,母親含恨而終的臉,在我腦海中日夜盤旋。

我曾無數次設想過重逢的畫麵,肯定要一刀一刀活剮了他!

看他這般狼狽,隨時都可能斷氣,我隻覺得痛快。

我想,他定是年老色衰了。

曾經名滿青州的第一美男才子,終究也敵不過歲月的磋磨。

長公主玩膩了他,便將他像條狗一樣吊在這裏折磨。

這都是他咎由自取!

我握緊匕首,緩緩從暗處走出來。

隻要一刀,就能劃破他的喉嚨!

盤踞十年的恨,就能了結。

這時,門外突然有了響動。

我立刻縮回陰影裏,屏住呼吸。

宇文嫣踉蹌著闖了進來。

她渾身酒氣,保養得宜的臉扭曲著。

“陸昭允......”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父親麵前,降下鎖鏈,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

父親沒有睜眼,隻是喉嚨裏發出極其微弱的悶哼。

“外麵那麼熱鬧,你聽見了嗎?”

宇文嫣湊近他,咬牙切齒。

“所有人都以為,你在我房裏享福,我們情深意篤,可是你呢?”

她突然爆發,狠狠扇了父親一巴掌。

“十年了!整整十年!”

宇文嫣尖叫起來,像個瘋子。

“我給你無上榮華,我給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體麵!可你!連碰,都不肯讓我碰一下!”

什麼?!

十年未曾同房?

被外人傳得沸沸揚揚,說他夜夜承歡,是個功夫了得的男寵,竟然從未讓長公主近過身?

“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個鰥夫!你還在為那個賤人守身如玉嗎!”

宇文嫣歇斯底裏地撕扯著他的衣襟。

“我堂堂大魏長公主,哪一點不如那個村婦!”

“我低聲下氣地哄你,我把世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你麵前,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父親終於睜開了眼。

死寂冷漠,沒有半點溫情。

他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字。

“滾。”

宇文嫣愣住了。

下一瞬,她眼裏的癲狂化作徹骨殘暴。

她拔下頭上的金簪,紮進父親肩膀的傷口裏。

他渾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卻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哀嚎。

“好,好,你骨頭硬!”

宇文嫣哭著拔出簪子,鮮血濺了她滿臉,突然又崩潰了。

“不......不是這樣!”

她慌亂地丟掉簪子,用華貴衣袖去堵父親流血的傷口,落淚的同時又開始顫抖。

“陸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別死,你別離開我!”

“來人!快來人!把他放下來!叫太醫!倘若救不活陸郎,本宮誅你們九族!”

門外湧入大批侍衛和太醫,手忙腳亂地將父親解下來抬走。

宇文嫣跌坐在血泊中,又哭又笑。

我依舊藏在暗處,大氣也不敢出。

手中的匕首,卻逐漸重若千鈞。

我開始看不懂了。

如果父親真的是貪圖富貴才拋妻棄女,他怎麼會寧受酷刑,也不肯委身?

當年在青州,那個會把我扛在肩上摘桂花,會為娘親畫眉的父親......

為什麼突然嫌棄這個家是累贅?

他,真的是個負心漢嗎?

​02

我想見父親。

想親口問問他,這十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父親被救活後,一直被幽禁在長公主府最深處的折梅院。

那裏守衛森嚴,我作為最低等的粗使丫鬟,連院門都靠近不了。

我偷了府醫房裏的極品金瘡藥,日日在折梅院外圍幹粗活,尋找時機。

可麻煩卻先找上了門。

府裏的管事劉麻子,是個欺軟怕硬的老色鬼。

他早就垂涎我的姿色,明裏暗裏摸過我好幾次手,都被我冷臉擋了回去。

因為我不從,他就處處刁難我。

別人休息我劈柴,別人吃飯我刷夜壺。

這天傍晚,我剛提著一桶水走到折梅院外的夾道,劉麻子就堵住了我的去路。

“珺兒,這大半個月天天往這兒湊,怎麼,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啊?”

他色眯眯地靠過來,伸手就往我腰上摟。

“那裏麵住的是個廢人!你倒不如從了哥哥我,保你在府裏吃香的喝辣的。”

我嫌惡地退後,眼神冰冷:“滾開。”

“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小賤蹄子!”

劉麻子惱羞成怒,揚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朝我臉上扇來。

我眼神一凜,正欲動手卸了他的胳膊。

“吱呀。”

折梅院那扇常年緊閉的院門,突然被人從裏麵拉開了。

劉麻子的手僵在半空。

父親披著大氅,臉色蒼白地站在門檻內。

他比之前更瘦了,冷風似乎就能將他吹離。

劉麻子嚇得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陸,陸主子饒命!是這小丫頭不懂規矩,驚擾了您,奴才這就把她打發了!”

“聒噪!掌嘴。”

劉麻子哪敢違抗,趕緊賣力扇自己。

我站在原地,不由得偷覷父親的臉。

他瘦削的下頜繃得很緊,目光虛虛落在我旁邊的空地上,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身後,驟然傳來一聲輕笑。

“陸郎,今日怎麼有興致過問府裏的雜事了?”

宇文嫣在侍女的簇擁下緩緩走來,眼神裏閃過玩味。

“怎麼?”

她走到父親麵前,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我。

“你看這丫頭順眼?倘若喜歡,本宮就把她賜給你,做個暖床的侍女可好?”

宇文嫣在試探他。

隻要父親點頭,或者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在意,以宇文嫣變態的占有欲,我今晚就會被剁碎了喂狗。

父親沉默著,突然轉身,抽出旁邊侍衛的佩劍!

劍光一閃。

利刃毫無征兆地刺進了我的左肩!

我痛得跪倒在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衣衫。

劇痛襲來,我卻在這一刻,看清了他的表情。

原本死寂的眼眸,此刻滿是壓抑到極致的痛楚和決絕。

流浪時,我遇到了願意教我武藝的師傅,太清楚殺人的路數。

父親這一劍看似狠辣,實則精準避開了心脈,隻挑破了皮肉。

他,是故意的?

“我說過,不需要人伺候。”

他對長公主的態度不算好,冷臉離開。

宇文嫣先是一愣,隨即笑著追了上去。

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她隻看到父親為了拒絕其他女人,竟然親自動了手。

這對她來說,無疑是一種變相的“忠誠”。

“陸郎!你別生氣,我就是隨口一說!”

宇文嫣像個懷春少女,提著裙擺就跟著往裏走。

臨進門前,她心情極好地瞥了眼地上的劉麻子。

“陸郎嫌臟,把他剁了,丟去亂葬崗!”

幾聲慘叫過後,夾道裏恢複了平靜。

03

那一劍雖然避開了要害,但也讓我吃了不小的苦頭。

我躺在下人房裏,發了兩天高熱。

深夜,迷迷糊糊間,窗欞被人輕輕叩動。

我猛地驚醒,翻身下床。

那裏,已經靜靜躺著一個青瓷小瓶。

隻有皇室宗親才用得上的生肌玉骨膏。

我握著那個還殘留著體溫的藥瓶,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揉捏刺痛。

傷好之後,我像瘋了一樣尋找接近他的機會。

可是,父親仿佛鐵了心要跟我劃清界限。

隻要我一靠近折梅院,他就立刻喚人將我趕走。

偶爾在花園遠遠撞見,他也是麵罩寒霜,眼神冷酷。

幾次三番對管事施壓,要把我發賣出府。

他越是推開我,我就越是不甘心。

終於,在這個雨夜,我等到了機會。

長公主被皇帝急召入宮,府內守備鬆懈。

我摸黑翻進了折梅院,在假山附近,堵住了正準備回房的父親。

他看見我,臉色驟變,下意識就要張口喊人。

我拽住他的衣袖,將他抵在假山冰冷的石頭上。

“怎麼?主子就這麼怕我一個粗使丫鬟?”

我咬著牙,雨水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故意用最惡毒的話刺他。

“你幾次三番要把我趕出府,是不是做賊心虛?還是因為認出我了,怕我來要你的狗命?!”

父親張口欲言,臉上的表情幾次變化。

他在猶豫些什麼?

“你說啊!別浪費時間!”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最終還是見不得我落淚。

“你若鐵了心要殺我......那晚,你就該動手了。”

我渾身一震。

那天在屋裏,長公主都沒有發現我,他被吊在半空,始終閉著眼,怎麼可能知道?!

“你從生下來,身上便帶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桂花香。”

父親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臉,卻在半空中頓住,頹然地放下。

“你一靠近,我就聞到了。”

“阿予......我的女兒。”

這一聲“女兒”,擊潰了我所有的隱忍。

“既然你知道是我,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為什麼要刺我那一劍!為什麼還要趕我走!”

我揪著他的衣襟,崩潰地低吼。

“你到底有什麼秘密,連我都不能說!”

“我感覺到你不會害我,這麼多年了,我隻求一個真相!告訴我,為什麼?!”

父親反手抓住我的肩膀,他的眼神裏滿是絕望和恐懼。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麵對的是什麼怪物!宇文嫣是個瘋子!她是個扭曲的變態!”

“這裏是煉獄!你不該來這裏!走......離開京城!永遠別再回來!”

“我不走!”

我執拗的望著他。

“你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若有苦衷,隻要你說......我就願意信你這一次!”

我說出這句話時,整顆心都在發顫。

我太渴望那個真相了。

我渴望他告訴我,他不會背叛母親,更舍不得拋棄我。

他避開我的目光,合上眼落下濁淚。

“當年......”

剛吐出兩個字。

附近突然傳來踩碎枯枝的聲響。

父親瞳孔驟縮,立刻將我推開。

04

我看到了去而複返的宇文嫣。

她身後,跟著黑壓壓的帶刀侍衛。

塗著猩紅口脂的唇顫抖著,顯然氣急。

“陸昭允,我當你是什麼清高孤傲的聖人!原來,你早就背著我,跟這賤婢偷情?!我要殺了她!”

“殿下。”

父親擋在我麵前。

“你誤會了!這個賤婢不知死活,趁夜潛入我的院子,想要偷竊禦賜之物。”

“我正欲審她,殿下就來了。”

宇文嫣狐疑地盯著父親。

“是麼?”

她冷笑一聲:“陸郎,你當本宮是三歲小孩嗎?你剛才,明明離她那麼近!”

“她會武。”

父親麵不改色。

“我隻是個廢人,方才若不近身製住她,恐怕已經被她逃了。”

“殿下若不信,大可現在就砍了她。死在我院裏,都嫌晦氣。”

說罷,他退開半步,示意她上前。

他太了解宇文嫣了!

她生性多疑,但偏偏是個吃軟不吃硬的瘋子!

如果父親拚死護我,我今晚必死無疑。

但他表現得越是冷酷無情,宇文嫣反而越會動搖。

果然,宇文嫣眼中的殺意漸漸褪去。

她絕不容忍父親心裏有別的女人,但如果隻是個不長眼的小賊,那就不配臟了她的手。

“既然是個手腳不幹淨的賤婢......”

宇文嫣丟下刀,眼神睥睨。

“來人,先把她押進水牢關起來!”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父親站在原地,負手而立。

身側那隻攥緊的拳頭,鮮血和著雨水砸落。

​......

汙水沒過我的膝蓋,老鼠囂張的發出吱吱聲。

我靠在長滿青苔的石牆上,不斷回想父親最後的眼神。

萬萬沒想到,臨近深夜,宇文嫣竟然親自來了。

我的身份,本不值得她跑一趟。

“殿下......”

我繼續偽裝成驚恐的丫鬟。

“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偷東西了,求殿下饒命......”

“行了。”

宇文嫣冷笑著走近。

“別裝了!你,就是陸郎和那個賤人所生的孽種吧!”

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宇文嫣看我僵硬的表情,愉悅輕笑。

“你以為你裝成粗使丫鬟混進府裏,本宮就查不到你的底細?”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怨毒,

“你生了一雙和你娘一樣狐媚的眼睛!本宮看了就覺得惡心!”

“那為什麼不直接在院子裏殺了我?”

她聞言怔愣,隨即連連擺手。

“不,不!本宮花了十年時間,才把他身上的刺一根根拔下來!如果當麵殺了他的親生骨肉,他會恨我一輩子的!”

她站起身,又陷入了病態癡狂。

“我還要他心甘情願地愛上我,所以,你不能死在我的刀下。”

宇文嫣衝身後揮了揮手。

“你要死於一場意外!比如......不小心跌進了南疆毒蛇堆裏,連骨頭縫都爬滿毒蛆,死無全屍!”

話音落下,數百條色彩斑斕的蛇交纏,被侍衛用鐵叉挑起,準備直接倒進我所在之處。

我絕不能死在這個瘋女人手裏!

跟隨師傅苦練多年的內力爆發,我掰斷了鐵柵欄,試圖搶先衝出去。

“攔住她!”

宇文嫣尖叫後退。

我從豁口處竄出,打翻了提著麻袋的侍衛,慘叫聲四起。

他們躲閃不及,被毒蛇咬中,頃刻間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我趁亂奪下長刀,斬斷了幾條撲麵而來的毒蛇,直逼宇文嫣的咽喉!

“護駕!”

她身邊的心腹高手絕非等閑之輩。

三柄長劍呈品字形將我逼退,他們內力極其深厚,一掌拍在我的刀背上,震得我虎口碎裂,長刀脫手而出。

終究,還是實力懸殊!

眼看長劍就要貫穿我的身體。

“轟隆!”

水牢頂部突然爆裂,幾道黑影從天而降!

“快走!”

有人攔腰救下我。

“有刺客!給本宮殺光他們!”

宇文嫣在濃煙中歇斯底裏地咆哮。

我被黑衣人夾在肋下,躍上屋頂。

公主府的隱衛如附骨之疽從四麵八方湧來,我們在雨夜的屋脊上瘋狂逃亡。

護著我的黑衣人武功極高,一把軟劍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風,將所有射向我的冷箭盡數擋下。

在躍過最後一道高牆時,隱衛統領擲出了飛斧。

黑衣人為了護我,轉身用劍去擋。

“呃!”

突如其來的飛鏢,挑破了她臉上的麵罩。

我也在這一瞬間,看清了那張臉。

她的眼眸,她的輪廓,哪怕在夢裏,我也刻骨銘心。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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