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到堡壘營地時，天色已暗。沈星澤剛處理完手臂的擦傷，陸雪嶠的副官就找到了他。

左耳的嗡鳴和心臟的鈍痛讓他必須扶著牆才能走回原本的休息室。

那是個不到十平米、但有一扇小窗和獨立盥洗區的房間，是他四年來在這片土地上唯一的私人角落。

但現在，裏麵傳來了蘇沐的聲音。

“雪嶠，這裏光線真好，比我之前那個帳篷安靜多了，肯定能更快完成初稿。”

陸雪嶠的聲音應和著：“你覺得合適就行，安心工作，安全第一。”

沈星澤站在門口，看到蘇沐正將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一些書籍放在那張窄小的桌子上，陸雪嶠則在幫他調整台燈的角度。

房間裏屬於沈星澤的少量個人物品都不見了。

陸雪嶠回頭看到他，表情沒什麼變化，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你回來了。戰事升級，營地房間需要重新統籌分配。蘇沐的紀實報道項目到了最關鍵的資料整理和撰稿階段，需要絕對安靜和不被打擾的環境。你這間休息室條件相對最好，你暫時搬到B區走廊盡頭那個儲物間去，已經讓人簡單清理過了。”

她語氣平淡，像在布置一項尋常任務。

沈星澤看向房間裏麵，蘇沐對他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微笑：“沈醫生，不好意思啊，占用你的地方了，雪嶠說你這個房間最合適......”

“我的東西呢？”沈星澤打斷他，聲音幹澀。

蘇沐像是才恍然大悟，“沈醫生，你說那個舊箱子嗎？我以為那是堆在這裏沒人要的雜物呢，我剛才就讓後勤的人清理了。”

“清理？”沈星澤盯著他。

蘇沐聲音無所謂：“就是覺得可能沒什麼用，營地規定要減少不必要的個人物品堆積。正好今天要焚燒一些醫療廢物和垃圾，就一起處理了。對不起啊沈醫生，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的重要物品......”

一起處理了。

焚燒。

沈星澤的心猛地一沉，他快速跑向後勤處理垃圾的焚燒坑邊緣，看到了那隻熟悉的、印有他名字縮寫的墨綠色鐵皮箱。

箱子敞開著，裏麵空空如也。

焚燒坑裏，還有一些未燃盡的碎片，燒焦的照片，是他小時候和父母的合影。

沈星澤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種空洞的、下墜的痛，比心絞痛更鈍，更徹底。

“找到了嗎？”陸雪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沐跟在她身後。

沈星澤緩慢地轉過身，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淚，甚至沒有什麼表情，隻有一種極度的蒼白。

陸雪嶠看了看那片灰燼，又看了看沈星澤異常平靜的臉，開口道：“一些舊東西而已。現在戰事緊張，個人物品的處置難免有疏漏。人沒事就好。蘇沐的工作很重要，他的項目需要空間和專注，一些無心之失，你要理解。”

他的話清晰、冷靜，每個字都像冰錐，精準地鑿在沈星澤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舊東西而已。

人沒事就好。

理解一下。

沈星澤點了點頭。

然後，他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右手猛地揮起。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響聲炸開在空地上。

陸雪嶠的臉被扇得偏了過去，側臉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她愣住了，似乎完全沒料到。

沈星澤的手火辣辣地疼，但他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冷硬，一字一頓砸在傍晚的空氣裏：“這一巴掌，是替我媽打的。”

“那裏麵有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一件遺物，有我們家的全部照片，我媽病重時，我都沒能回去見她最後一麵，現在，連她碰過的東西，我看一眼的東西，都沒有了。”

他猛地轉向蘇沐，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還有你，蘇沐。你以為你毀掉的是什麼？那是我的人生裏，最後一點幹淨的東西。”

他向前逼近一步。

“你會付出代價。”沈星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我發誓，隻要我還有一口氣，今天你燒掉的，我會讓你用你最珍視的一切來償還。”

“沈星澤！你瘋了！”陸雪嶠反應過來，臉上怒意勃發，抓住沈星澤剛才打她的那隻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無理取鬧！威脅戰友！你還有沒有紀律！”

沈星澤任由她抓著，仰頭看著她盛怒的臉，忽然極其輕微地笑了一下。

“紀律？戰友？”他重複這兩個詞，仿佛第一次聽到。

陸雪嶠被他眼中的死寂刺了一下，但怒火和當眾被打的難堪占據了上風。

她厲聲對旁邊聞聲而來的士兵下令：“沈醫生情緒失控，行為過激，立刻關入禁閉室！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他出來！讓他好好冷靜冷靜！”

她揮了下手，兩名一直站在稍遠處的衛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沈星澤的手臂。

沈星澤沒有掙紮，任由他們將自己帶走。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焚燒坑裏的餘燼，又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陸雪嶠，然後轉過頭，不再看任何東西。

禁閉室的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落鎖。

狹窄的空間裏一片黑暗，隻有門下方一條縫隙透進走廊微弱的光。

沈星澤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剛剛扇過耳光的那隻手掌，然後慢慢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