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下,欽天監送來請帖。”
福公公雙手捧著個紅色的帖子,快步走進內殿,他臉色難看。
蕭徹正在擦一把短劍,聽見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接過帖子,隨手打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筆鋒銳利,力透紙背。
“聽說東宮新得了骨醫,妙手通神。明天中午,請到觀星台來一趟。——玄塵”
玄塵。
國師的道號。
沈清辭端著茶杯的手,手微微一晃,茶水灑出來幾滴。
“不去。”
蕭徹把帖子扔在桌上,語氣冰冷。
“回了他們,就說本王病了,下不了床。”
“殿下!”
福公公急的都快跪下了,他壓低聲音,低聲說。
“送帖子的陸少監說了...國師大人已經跟皇上請示,封了沈姑娘為護國骨醫。”
“明天中午,要是沈姑娘不到...就是抗旨。”
蕭徹握著短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內殿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去。”
沈清辭慢慢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蕭徹和福公公都看向她。
“國師已經知道我在這裏了。”
她站起身,人瘦瘦小小的,卻站的很直。
“這一趟,躲不過。”
“你知不知道他是誰?”蕭徹盯著她,眼神冰冷,“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我知道。”
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一點沒退。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懷裏那半塊熱乎的玉佩。
“他是殺了我師父的人。”
“也是——”
“當年在亂葬崗,想要殺了我,害我變成沒骨頭的人的,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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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蕭徹給了她一個錦盒。
裏麵是三枚樣式很奇怪的骨針,比趙老六給她的更細,針尾還刻著複雜的紋路。
“這是趙老六托人送來的,是改良過的。”蕭徹沉聲說,“紮進穴位,能擋住你沒骨頭的氣息六個時辰。”
“但代價更大。”
“用過之後,你三天裏都不能再用你的能力,不然,骨頭被腐蝕的速度會快十倍。”
沈清辭合上了錦盒。
“我不打算用。”
蕭徹猛地看向她。
“我要讓他看見,我就是那個他要找的沒骨頭的人。”她抬起頭,眼神清明,“越是虛弱,越是不設防,他才會越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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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天監,觀星台。
這裏是整個京城最高的地方,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雲。
國師就站在觀星台的中間。
他看起來就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長相純良無害,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富家小公子。
可他的那雙眼睛,眼神卻如千年古井般滄桑,透著冷漠。
“你就是沈清辭?”
他開口,聲音跟少年一樣脆,內容卻讓人背後發涼。
“沈拙的徒弟?”
“是。”沈清辭跪下行禮。
“抬起頭來。”
國師慢慢走到她麵前。
“聽說你會摸骨看病,那就給我展示一下吧。”
他隨便指了指旁邊一個年輕的術士。
那術士是蕭徹提前安排好的人。
沈清辭照著話上前,伸手搭在那術士的手腕上。
她正要開口說點什麼。
國師卻毫無征兆地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一股陰冷的力量,一下從她的手腕衝進來,在她身體裏橫衝直撞,粗暴的探查每一寸經絡。
劇痛傳來,沈清辭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緊咬嘴唇,忍著沒叫出聲,任由那股力量在自己空空的身體裏亂搞。
他在找她的“命骨”。
許久,那股力量才如潮水般退去。
國師鬆開了手。
“果然是天生沒骨頭的人。”
他像打量貨物一樣看著她,似乎很滿意。
“沈拙那個老東西,倒是把你養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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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台下的小亭子裏,擺著一桌好菜。
國師坐在主位,慢悠悠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坐。”
沈清辭在他對麵坐下,如坐針氈。
“你師父,教過你卦骨之術嗎?”國師隨口問道。
“回國師大人,師父隻教了些摸骨治病的皮毛。”
“是麼?”國師笑了笑,“那你碰過太子殿下的龍骨,都看見了什麼?”
“民女...隻看見殿下好像有點肝火旺。”
“肝火旺?”國師好笑的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沒意思。”
他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一個秘密。
“那我告訴你一件有意思的事。”
“你知道,沒骨頭的人,最怕什麼嗎?”
沈清辭搖了搖頭,故意裝出一副傻樣。
“最怕...餓肚子?”
國師被她逗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不。”
他止住笑,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沒骨頭的人,最怕的,是自願。”
“因為隻有沒骨頭的人自願獻出的心頭血,才能徹底毀了命骨大陣。”
“你說,這是不是很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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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馬車裏的氣氛異常壓抑。
當馬車走到一個安靜的拐角時,突然出事了!
幾十支淬毒的冷箭,從四麵八方射過來,目標就是馬車!
“保護殿下!”
暗衛淩風的吼聲傳來,然後就是兵器打起來的聲音。
沈清辭還沒反應過來,一支箭就穿透車簾,對著她的臉射過來!
蕭徹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拽了過去。
但另一支箭,卻“噗”的一聲,射中了她的左肩。
劇痛傳來,然後,麻痹感迅速傳遍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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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傷不深,但毒已經進了血。
沈清辭的意識開始模糊,耳朵邊隻剩下車外震耳的廝殺聲。
她被一個有力的胳膊抱住,然後,肩膀的衣服被粗暴的撕開。
一個溫熱的嘴唇,貼上了她的傷口。
“殿下...不行...”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想推開他。
“別動。”
蕭徹吐出一口黑色的毒血,聲音嘶啞。
“這毒叫三日醉,不馬上吸出來,你會昏睡整整三天。”
“正好,方便國師派人來,把你從東宮帶走。”
沈清辭的眼皮越來越重。
透過模糊的視線,她看見了蕭徹的側臉。
那麼近。
近到她能清楚的看見,他長長的睫毛上,因為緊張冒出的輕微顫抖。
“殿下...”她不受控製的喃喃自語,“您母妃...是不是左肩上,也有顆小小的紅痣?”
蕭徹的動作,猛地僵住。
“我看見了...在欽天監的時候,我碰了您...我就看見了...”
“我看見她喝下毒酒前...抱著小小的您...一直在說...”
“活下去。”
馬車忽然劇烈顛了一下。
車外,傳來淩風帶血的聲音。
“殿下!刺客退了!”
蕭徹沒有回應,他迅速脫下自己的披風,把已經半昏迷的沈清辭緊緊裹住。
他貼在她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我母妃左肩的那顆紅痣,除了我,就隻有當年給她接生的嬤嬤知道。”
“你果然...能看見過去。”
“但這件事,從今天起,永遠不要再對任何人提。”
“不然——”
“你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在徹底掉進黑暗前,沈清辭聽見了他最後一句話,那句話輕如歎息,卻又重如泰山。
“國師想要的,從來不是殺我。”
“他要我活著,好好的活著,去喝下重陽夜的那杯酒。”
“因為隻有活著的龍骨...才能成為他大陣最好的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