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沒骨頭的人,怎麼能當大夫?”
第二天早朝,禮部尚書李延年第一個跳了出來,指著站在蕭徹旁邊,頭一回上朝的沈清辭。
“我大胤祖宗規矩寫著,身子有殘缺的,不準進朝廷,不準當官!”
“這沈家的女子手都透明了,根本就不是個完整的人,這是不吉利的兆頭!”
“陛下要是非封她做什麼護國骨醫,怕是要遭天譴,動搖國本啊!”
李延年說得那叫一個激動,眼淚都快下來了,幾個老臣也跟著出列附和,跪了一地。
“請陛下三思!”
蕭徹坐在龍椅上,臉上沒有表情。
他就那麼看著底下那個頭發都白了的老頭,像在看一場跟自己沒關係的戲。
他越是不說話,大殿裏的氣氛就越壓抑。
一直到李延年的頭都快磕出血了,蕭徹才開了口。
“李尚書。”
“臣...臣在。”李延年心裏一樂,以為這新皇帝總算要讓步了。
“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李延年愣住了,完全沒想到皇帝會問這個。
“回陛下,臣...今年六十三...”
“六十三。”蕭徹點了下頭,跟拉家常一樣,“是個好歲數。我記得,三十七年前,江南鬧了場大瘟疫,你那時候,正好是蘇州知府。”
李延年的臉,一下就白了。
“那時候瘟疫到處傳,死了一萬多人。”蕭徹的聲音不快,但每個字都讓李延年心驚肉跳,“你快馬加鞭給朝廷寫報告說,疫情控製住了,老百姓都挺好的。”
“但我昨天閑得沒事,翻了翻欽天監的檔案。”
“上麵寫得明明白白,蘇州那回,實際死了三萬七千六百四十二個人。”
“你瞞報了兩萬七千條人命。”
“李尚書。”
蕭徹忽然從龍椅上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著底下那個已經開始發抖的老頭。
“一個滿手是血,踩著三萬多條冤魂的屍骨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人,都能當我大胤管禮法的禮部尚書。”
“她一個前前後後救了我三次命的人——”
“怎麼就當不了一個護國骨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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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封典禮就在當天中午,太和殿辦的。
蕭徹態度很強硬,誰勸都不聽。
他不但要封,還要滿城皆知。
他親手把代表“護國骨醫”身份的金印跟玉牌,交到沈清辭手裏。
官階,正三品。
可以隨便進出太醫院,還能參加朝會討論事情。
最重要的一條,是能憑著玉牌,去查欽天監裏頭,除了最核心的禁術以外的所有檔案。
這下,她就能光明正大去查國師了。
最後,宮裏手藝最好的繡娘,端上來一個特製的禮物。
那是一副手套。
手套外麵是用千年冰蠶絲混著金絲軟甲織的,又好看又結實,刀都砍不破。
手套裏麵,縫了一層跟蟬翼一樣薄的“鮫綃”。
這玩意是傳說裏東海鮫人族的織品,不光透氣,最主要是能隔開皮膚跟任何東西的直接接觸。
隻要戴上這手套,沈清辭就沒法再用她“摸骨”的本事了。
不過,手套的暗層裏,還藏著三根細得跟牛毛一樣的骨針。
那是她師父沈拙留下來的東西,能在危險的時候,臨時激發她身體裏陣眼的力量,用來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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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封典禮才剛完,欽天監的人就到了。
說是國師大人聽說陛下新封了護國骨醫,特地準備了一份小禮物,來祝賀一下。
禮盒是頂好的金絲楠木做的,上頭刻著複雜的雲紋。
福公公親手打開。
可看清裏頭東西的時,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那禮盒裏,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綾羅綢緞。
隻有一副用人的指骨,打磨串起來的,白森森的手鐲。
盒子裏,還有一張紙條。
上麵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字:
“無骨之人,當以人骨為飾,方顯尊貴。”
這根本就是當眾打臉跟威脅。
蕭徹的臉當場就黑了。
沈清辭倒很平靜。
她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把那串人骨手鐲拿了起來。
手指尖碰到手鐲的那一下,她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麵。
一個穿著欽天監衣服的年輕術士,正在密室裏跟國師的傀儡報告什麼。
下一秒,國師的傀儡笑著,擰斷了他的脖子。
“話多的下場,就是這個。”
那個人,是國師安插在蕭徹身邊的眼線之一。
他死了。
就在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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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麵無表情地把手鐲放回盒子。
她抬起頭,正好跟來宣旨的國師走狗,新上任的太醫院院判,王太醫對上眼。
“王院判。”她開口,聲音很清楚,“既然我今天開始,也算太醫院的人,那國師大人剛送來的這些貢藥,我有沒有權力檢查檢查?”
王太醫臉上的笑消失了,但還是硬撐著說:“沈...沈大人說笑了,這些貢藥都是經過太醫院幾十個太醫,反反複複檢查過的,沒問題。”
“是嗎?”
沈清辭走到那幾箱子名貴藥材前麵,隨手打開一個貼著“上等龍骨粉”標簽的藥盒。
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撚起一點粉末,放鼻子底下聞了聞。
然後,她笑了。
“王院判,你確定,這真是龍骨粉?”
“當...當然!”
“可我怎麼聞著,這味道...”
沈清辭的眼神冷了下來。
“更像是不到三歲小孩的指骨,磨成的粉呢?”
王太醫腿一軟,當場癱在了地上。
蕭徹眼裏寒光一閃,當即下令。
“來人!把王德全給我拿下!徹底查太醫院!所有跟這事有關係的,一個都別放過...給朕嚴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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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沈清辭回到自己新分到的“骨醫署”,剛推開門,就聞到血腥味。
她的書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沒寫誰送的。
信紙上,也沒有一個字。
隻有正中間,一滴早就幹了的,暗紅色的血。
沈清辭的心一沉。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滴血上,輕輕點了一下。
畫麵,又來了。
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裏,國師的傀儡,正對著她笑。
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地說著什麼。
“護國骨醫?”
“本座倒要看看,你這雙透明的手,能護得了誰,又能護到什麼時候。”
畫麵到這,就沒了。
可那張信紙,在她碰了之後,自己燒了起來!
那火不是紅的,是怪異的幽綠色,在半空中很快變成一個張牙舞爪的骷髏頭,尖叫著朝她臉上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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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燒著的骷髏頭,一下就到了跟前。
沈清辭來不及想,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做出反應——她抬起左手,擋在臉前麵!
就在那綠色的火,快要碰到手套的時候。
藏在手套夾層裏的三枚骨針,察覺到了危險,自己動了!
“嗡!”
一道淡青色的光,一下從手套上散開!
那火焰骷髏發出一聲尖叫,連一秒鐘都沒撐住,就變成了點點火星,在空氣裏消失了。
危機是解除了。
可沈清辭的左手手套上,卻被那火燒穿了一個小洞。
一小截透明的,跟琉璃一樣的手指,從那個破洞裏露了出來。
指尖上,還帶著一點被燒過的,黑乎乎的印子。
“砰!”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蕭徹帶著一身冷氣衝了進來。
“怎麼回事?”
沈清辭指了指桌上那堆已經變成灰的信紙。
“國師送來的賀信。”
蕭徹撚起一點灰,放鼻子下聞了聞,表情難看得很。
“他急了。”
“為什麼?”
“因為我給了你一個官方的身份,一個能站在太陽底下的身份。”蕭徹看著她那根被燒焦的手指,眼裏閃過心疼,“這讓他以後,沒法再像以前那樣,隨隨便便在暗地裏對你下手了。”
“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從今天起——”
他輕輕拍了拍手。
暗衛淩風,帶著一老一少兩個人,從影子裏走了出來。
那兩個人,是一對爺孫。
“這位是陳伯,這位是他的孫女阿月。”蕭徹介紹,“從今以後,她們就負責你的吃喝拉撒。”
沈清辭愣住了。
她不需要人伺候。
蕭徹看出了她的疑問,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解釋。
“陳伯,是父皇生前最信任的暗衛,也是宮裏最好的藥理跟毒理大師。”
“至於阿月...”
蕭徹意味深長地笑了。
“她是趙老六的,親外孫女。”
“她會告訴你,咱們的國師大人,真正害怕的,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