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皇驟崩,太子樞前即位,時局稍定,朝臣請奏大選秀女,以充後宮,延嗣國本。
元初元年春,詔令遍行州府,凡仕宦名家之女,皆備遴選。
深夜,儲秀宮。
“陛下...陛下.......救救臣妾!陛下!”
蕭昭歡眼睫顫動兩下,猛地睜開眼。
不是熟悉的綺鸞宮裝潢,蕭昭歡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她不是被蘇琦玉和謝婉聯手害死了嗎?
被白綾勒死的窒息和疼痛感仿佛還在脖頸間留存,蕭昭歡掀開被子下了榻,跌跌撞撞的想往外去。
可此時,院內的叫罵聲使她停住了腳步。
“放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你當這儲秀宮是什麼地方由得你撒野?!才剛進宮幾日翅膀就硬了!”
“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敢削尖了腦袋往皇上跟前湊?”
“我告訴你,在儲秀宮裏規矩大過一切!再敢動那些歪心思,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讓你去辛者庫做一輩子苦役!”
蕭昭歡小腿一軟,跌坐在地。
這明明是她初入宮時的場景!
她記得清清楚楚,外麵的秀女想在大選之前一步登天,刻意留在禦花園想要製造偶遇讓皇帝記住她!
那個秀女後來因為被嬤嬤罰了抄寫百篇女誡,直到大選時手還在顫抖。
皇帝以殿前失儀的罪名責令她的家族三代之內不得再參與選秀。
蕭昭歡記得清清楚楚!
可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毛骨悚然。
“今日之事,罰你在大選之前抄寫完百篇女誡,止了你們的歪心思!”
一模一樣,蕭昭歡不可置信的摸向自己的脖子,又連忙跑到銅鏡前看清楚自己的樣貌。
鏡中的少女肌膚白的好似羊脂玉,一雙杏眼圓亮,眼尾微微上挑,玉瓏瓊鼻,儼然是她剛入宮的樣子!
蕭昭歡驚魂未定的滑落在地,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這是......重生了?!
前世,蕭昭歡在大選時因外貌出眾深得聖心,自此恩寵日盛漸登主位,生下大皇子後又被封為了貴妃,冠寵六宮。
可後來邊疆屢次被敵軍進犯,皇帝禦駕親征,蕭昭歡在他離開後被太後以與外男私通為由處以絞刑。
施刑的正是蘇琦玉和謝婉!
蘇琦玉是太後母家的族女,太後要穩固蘇家榮耀,當然要盯緊後位,蘇琦玉便是她最滿意的人選。
而她位列貴妃,膝下又有皇子,自然是太後的眼中釘,顧聿珩一走,無人替她做主,太後便抓住這個時機除掉她。
用的還是什麼私通外男這種狗屁借口!
她都有顧聿珩了怎麼還可能看得上別人!!!
也不知道她死之後,陛下會不會難過,她的晏兒該怎麼辦......
想到這裏,蕭昭歡心中有些悲痛,方才燦若星辰的雙眸蒙上了一層灰霧。
不過很快,她便重振旗鼓,在她和陛下纏綿悱惻時,動情的陛下曾說過一句話。
“無論在哪個時間段,無論歡歡變成什麼樣,朕都會愛上你。”
所以,重來一次,陛下一定還會同上一世一樣寵愛她。
......
紫宸宮,燭火忽明忽暗,突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攥住了龍帳。
顧聿珩攥得用力,手上的青筋暴起,深深皺著眉,看樣子像是在夢魘。
夢中,他見到了蕭昭歡,他的歡歡抱著他的腰,臉埋在他的懷中,青絲披散在身後,嗔怪道:
“陛下,你都好久不來看臣妾了......是不是把臣妾忘了!”
顧聿珩抬起手,眼眶幹澀,喉結滾動,難以發出聲音。
“歡歡…真的歡歡......”
“真的是你......”
是有溫度的蕭昭歡,而不是那軟塌塌,毫無生氣的一具屍體。
顧聿珩幾乎要喜極而泣。
蕭昭歡看起來有些困惑,順從的貼上了他抬起的手,在掌心中蹭了蹭。
“陛下,你今日好奇怪。”
“難道你不喜歡臣妾了嗎?”
喜歡,他當然喜歡,不止喜歡,顧聿珩愛極了蕭昭歡。
可還沒等他開口,眼前的蕭昭歡就變了樣子,她的雙目無神,甚至七竅開始流血,表情猙獰,死死的掐著顧聿珩的手臂,淒厲的嘶喊道:
“陛下,你不是最愛臣妾了嗎!那你為什麼不下來陪臣妾!!!”
“陛下,臣妾好痛啊!!!”
“陛下——”
霎時間,眼前的場景變化,他見到了六歲的顧承曜,他隨了他的母親,從小便容貌出眾,鼻子跟她母親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顧承曜被他抱在懷裏,天真的問:
“父皇,我母妃呢?”
“母妃說了要帶我放風箏的,可我找不到她了。”
“是因為我調皮,母妃生氣了嗎?我都好久沒有見過她了。父皇,你告訴母妃我已經改過自新了好不好?曜兒是個乖孩子。”
“我想她了。”
蕭昭歡死的時候顧承曜才五歲,五歲的孩子什麼也不懂,他隻知道平日裏總會接他放學的母妃不見了。
顧聿珩被他天真的想法弄得一愣,繼而內心掙紮許久,半響,他收緊了胳膊,緩緩道:
“因為父皇犯了錯,你母妃生氣了,不想見到父皇了,她回天上當神仙了。”
“連累我們曜兒了......想母妃了是不是?”他擦幹顧承曜臉上的眼淚,可自己早已淚流滿麵,“父皇也想......”
“你騙人!!!明明就是你害死了母妃!!”
“父皇你騙人!!你把我的母妃還給我!!”
眼前乖巧的孩子突然變得扭曲可怖起來,顧聿珩下意識推開,懷中的顧承曜卻早已消失不見。
夢,醒了。
顧聿珩抬手捏了捏眉心,鏡花水月中,他似乎看到少女一襲白衣,站在棲鸞宮的桃花樹下,眉宇間是猶未消散的恨。
是啊,蕭昭歡恨他。
恨他將她拋下,送去豺狼虎豹之口。
恨他還好好的活在世間,而不是早早的去了陰曹地府。
他心中苦澀,勾起一抹無奈的笑容。
歡歡......別再恨我了,我活不了多久了。
顧聿珩隻瞧了外麵一眼就知此刻還未到上朝的時候,他將手伸向枕下,像往日那般一樣,在做完縹緲的夢後,摸一摸那香囊。
幾年過去,香料早已失去了它本身的味道,顧聿珩念的隻是外麵的繡工而已。
那是蕭昭歡親手繡的,在他生辰的時候送給他的。
她哪裏精通女紅,下針腳的時候紮的指頭上全是小針眼,原本的紅線都浸上了血漬,可即使是這樣,她還是一針一線的繡完了。
顧聿珩都能想象到她被針紮的時候,委屈又生氣的樣子,最後還是把委屈咽進了肚子裏,悶悶不樂的繼續繡。
想到這裏,顧聿珩心情才稍微好轉些。
片刻後,沒有摸到香囊,顧聿珩心中湧起一陣慌亂,他立刻將枕頭扔在了地上,氣血上湧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空的!枕頭底下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