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上駕到——”
尖細的嗓音劃過這場寂靜,蕭昭歡連忙伏下身,餘光瞥見明黃色龍袍停在了她眼前。
“跪著做什麼?起來。”
這是在跟她說話嗎?蕭昭歡心想。
蘇琦玉很快的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期期艾艾的上前為自己辯解:
“陛下容稟,延禧宮的奴才不懂規矩衝撞了嬪妾,嬪妾隻不過是略施小戒,叫人打了幾個板子,誰知姝妹妹就一副嬪妾欺負她的樣子。”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而顧聿珩的視線卻落在了蕭昭歡的身上。
她跪在那裏,低眉順眼的,仿佛蘇琦玉說她什麼,她都不會反抗。
她本該在這個時候為自己辯解兩句,可她沒有。
她似乎接受了今日之事一切的過錯會推到她身上。
事實上蕭昭歡還真沒想那麼多,她隻是在擔心小祿子而已。
顧聿珩又看向了一旁行刑的奴才。
“你停的?”
那太監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回,回陛下,是姝才人說......”
“朕問的是你。”顧聿珩打斷他。
“是,是奴才。”
太監正想開口求饒,卻聽到顧聿珩說:
“下去吧,宋全,賞。”
蘇琦玉臉上的笑僵住了,陛下這是什麼意思?竟然因為蕭氏的一句話就賞了這奴才?
可她還沒來得及多想,顧聿珩便又開口了:
“蘇美人。”
蘇琦玉心頭一跳,連忙應聲:“嬪妾在。”
“蘇家可教過你規矩?”
蘇琦玉臉色一白:“陛下,嬪妾不是......”
“後宮裏的規矩,朕比你清楚。”顧聿珩的聲音不緊不慢,“奴才衝撞了主子是該罰。可你命人在院子裏行刑,驚動了大半個後宮,是嫌朕的後宮太清靜了?”
蘇琦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姝才人來求情,你便饒了人。”
“既是饒了,為何不饒到底?偏要讓那奴才剩一口氣趴在這裏,讓人看了是說仁慈還是狠毒?”
她驀地抬頭,被顧聿珩這番話懟的啞口無言。
饒到底?陛下這是在怪她打了人不請太醫嚇到蕭氏了?陛下瘋了吧?
這些話像巴掌一樣扇在蘇琦玉的臉上,她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
“嬪妾,嬪妾知錯了。”
“知錯就好。”顧聿珩語氣淡淡,“這半年,你好好在宮裏思過學學規矩,沒事不必出來了。”
半年?!蘇琦玉猛地抬頭,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陛下!嬪妾......”
可這時顧聿珩已經轉過了身,朝蕭昭歡走去。
“還不起來等著朕請你嗎?”
蕭昭歡也深受震撼,聞言愣了一下,很快站起身,跟上了顧聿珩。
依今日之見,她以後得小心點,陛下最近心情不好,別順手把她也禁足了。
蘇琦玉站在二人身後,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她身後機靈的宮女湊上來,壓低聲音道:
“主子,要不要請太後娘娘......”
“閉嘴!”蘇琦玉咬著牙打斷她。
若是提到太後真的有用,方才陛下就會因為她的身份寬宥她,可方才陛下都沒給她提的機會,這是在告誡她即使是太後也沒用。
蘇琦玉攥緊了拳頭,目光狠狠刮過蕭昭歡的背影。
原來府裏的先生說得果然沒錯,蕭氏女就是她一生的克星!
......
小祿子早就被宋全命人抬往了太醫院,他傷得重,太醫費了老鼻子勁才救回來。
顧承曜緩緩睜開了雙眼,入眼即是太醫院熟悉的裝潢,他眨了眨眼睛,眼角滑落兩滴淚水。
早些時候,他聽信了民間一個半仙的話,說什麼以身飼蠱能讓時空重疊。
從那以後,每日子時他都要放血養蠱,熬過七七四十九天。
等到第一個月圓之夜,把蠱蟲放到母妃棺槨旁,就能再見她一麵。
他信了。
日子一天天熬過去,血一日日放出去,人便這樣垮了。
瘦得皮包骨頭,走幾步路都喘,整個人羸弱不堪。
朝臣們看不下去,聯名死諫,跪在殿外求他停下。
他沒停。
終於等到月圓之夜。他把蠱蟲放好,等了整整一夜。
什麼都沒有。
那個半仙早跑了。
後來每一個醒來的清晨,他都是如此。
睜開眼,意識到母妃還是沒回來,然後繼續過著麻木的日子。
今日也是這樣。
顧承曜坐起身,正要下榻,一隻手忽然按住了他。
“哎呦你可別動了!”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來,“你傷到筋骨了,得躺一陣子。”
顧承曜愣住了。
他轉頭看去,床邊站著一個不認識的人,穿著太醫的袍子,正一臉焦急地看著他。
不對。
他進出太醫院無數次,從沒見過這號人。況且,沒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還有,傷到筋骨?
他分明沒有受傷。
顧承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推開那人,踉蹌著衝出門去。
院子裏有一方池塘,水不算清,但足夠照出人影。
他撲到池邊,低頭看去。
水裏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年輕的,稚嫩的,不是他的。
顧承曜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目光沉沉。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手臂。
那裏本該有一道長長的疤,是養蠱割肉導致的。
可現在卻是光滑的。
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池塘邊,風吹過來,水麵皺了皺,那張臉也跟著晃了晃。
這不是夢。
裏麵的太醫忙追出來,怕他想不開尋短見:
“小兄弟你等等!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你隻是傷到了不是廢了,養好了還是能去姝才人那裏當值的。”
這好歹辛辛苦苦救回來的,萬一死在太醫院,貴人若是追究他也難逃其責。
太醫的臉在顧承曜的眼裏變得模糊起來,他攥住了太醫的手臂,沉聲問道:
“現在是什麼時候?”
太醫瞬間瞪大眼睛:
“醫傻了?不會吧!”
“我問你現在是什麼時候!”
太醫被他這麼一吼,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暗暗思忖道一個太監拽什麼拽。
他沒好氣的回答:
“元初一年,知道了吧?”
元初一年......顧承曜轉過了身,幾乎陷入了一種癲狂的狀態。
元初一年,母妃還活著,父皇也剛登上皇位,一切還來得及!
恰巧這時宋全派人過來慰問,太醫正好上前上眼藥:
“公公,人我醫好了,身體是沒問題,但精神好像出了點問題啊!”
顧承曜掃了二人一眼,霎時間,二人不由自主地噤聲。
禦前的公公喃喃自語道:
“不對啊,我為什麼要怕他?”
接著,他清了清嗓子:“人沒事便好,你叫小祿子是吧,姝才人掛念著你,沒事便回宮當值吧。”
“以後可得長點心,別再毛手毛腳的,這次有姝才人替你求情,下次你的命未必就有這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