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三年除夕,家屬大院。
宋盈雪把最後一道紅燒魚端上桌的時候,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
屋外頭劈裏啪啦響起鞭炮聲,對門老周家的小孫子在外頭嬉戲打鬧。宋盈雪往嘴裏扒了口飯,嚼著嚼著,忽然覺得沒什麼滋味。
“小宋,你家賀老師還沒回來?”
鄰居張嬸端著碗蹲在門口,探頭往裏瞧,嘴裏還嚼著餃子。
宋盈雪回神,忙扯出個笑。
“他出差呢,學校派去省城學習,趕不回來。”
“喲,大過年的出差,你們家賀老師可真夠拚的。”
張嬸咂咂嘴,“你也是,一個人冷冷清清的,要不去我家湊合一頓?”
“不用了張嬸,我這都做好了。”
宋盈雪指了指桌上的菜,“您慢吃。”
張嬸又寒暄兩句,端著碗回去了。
宋盈雪坐下來,看著桌上那盤紅燒魚出神。
這魚是前些天賀晚晉走之前特意去河裏撈的,說是讓她自己做著吃。
她沒舍得,特地留到今天。
沒想到他還是沒能吃上。
她歎了口氣,剛準備繼續吃飯,門卻被拍得震天響。
“宋盈雪!宋盈雪在家嗎?你家男人在大隊部跟人打起來了!”
宋盈雪腦子轟的一聲,來不及多問,圍裙都沒摘就跟著跑出去。
大隊部的院子裏裏外外圍滿了人,吵吵嚷嚷的,隱約能聽見裏麵有人在罵。
宋盈雪扒開人群往裏擠,有人回頭看見她,眼神古怪地閃了閃。
“喲,正主來了。”
“這下有好戲看了。”
宋盈雪沒理會,擠到前頭,看清院子裏的一幕,腳步猛地頓住。
本該在外地出差的賀晚晉站在屋子中間,頭發亂了,上青了一塊,嘴角還有血絲。
旁邊站著個姑娘,低著頭抹眼淚,身上穿著件簇新的棉襖,嫩黃色的,領口鑲著白毛邊。
對麵站著個男人,流裏流氣,一身橫肉,正指著賀晚晉鼻子罵。
“你他娘的大過年不回家摟自己婆娘,跑我家來勾搭我媳婦,當老子是死人?”
“趙連同誌,你不要血口噴人!”
賀晚晉扶了扶眼鏡,麵色嚴肅,擦掉嘴角的血跡:“我送她回來是保證她的安全,是你莫名其妙誣陷我們。”
“我他媽呸!”
趙連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從這賤人上高中開始就惦記了,又是交學費又是買衣裳,這會兒人都是我媳婦了,你還上趕著送她回來,還說沒一腿?!”
人群裏響起一陣嗡嗡聲,有人壓著嗓子笑,有人交頭接耳。
但更多的,卻是將目光落在宋盈雪身上。
宋盈雪站在原地,耳朵裏嗡嗡響。
她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姑娘的脖子,那裏掛著一條銀鏈子,墜子是顆石榴石,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這是她的嫁妝。
她一直舍不得戴,壓在箱底,前些日子翻出來想配新做的衣裳,卻怎麼也找不著了。
她以為是自己粗心弄丟了,還心疼了好久。
那姑娘身上的棉襖此時再看,也熟悉得刺眼。
她上個月去供銷社,看中的就是這件。她回來還跟賀晚晉念叨,說這衣裳好看,就是料子貴,得攢兩個月布票。
現在這件衣裳穿在別的姑娘身上。
宋盈雪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賀晚晉這才看見她,臉上卻露出幾分如釋重負的神情。
“盈雪,你來了正好,安然是我的學生,我幫襯她你也是知道的,你還給她縫過衣服呢。”
宋盈雪還沒來得及開口,孟安然掐了下手心,抬起頭,露出那張清秀的臉,淚眼婆娑。
“嫂子,您千萬別誤會,我跟賀老師真的沒什麼。賀老師隻是看我可憐,就多幫了我幾回,我們真的沒......”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交頭接耳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這不是紡織廠那朵花嗎?長得是真漂亮,怎麼男人還往外跑?”
“漂亮有什麼用?人家女學生年輕啊,二十出頭水靈靈的。”
趙連見她出來,更是毫不掩飾地嘲諷。
“管好你男人,別勾搭我婆娘!”
賀晚晉眉頭緊鎖,額頭上冒出汗來,他走到宋盈雪跟前,壓低聲音。
“盈雪,這麼多人看著呢。我今年回來得晚,你不就想一起過個好年嗎?”
看著眼前分外熟悉的男人,宋盈雪卻隻覺得荒謬到可笑,絲絲冷意如跗骨之蛆將她吞沒。
結婚五年,她為了這個家全心全意付出了一切。洗衣做飯,親力親為。
甚至為了備孕,她都打算聽婆婆的,把工作讓給小姑子。
她知道賀晚晉有善心,她也支持他資助女學生。
可他卻從一開始的幾塊到如今的幾十,甚至恨不得把每月的工資打過去。
她也不是沒吵過鬧過,可每次他一哄她,她便又心軟了。
她總以為,隻要自己忍一忍,日子總會好的。
可是她錯了。
賀晚晉站在她麵前,眼神裏帶著懇求,還有一點藏不住的焦躁。
想起還在賀父手下工作的父親,與賀晚晉的往日種種閃過腦海,她握緊拳頭,下一秒又鬆開。
宋盈雪慢慢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是誤會。”
她嘴上解釋,麵色卻冷若冰霜。
人群靜了一瞬。
“賀老師之前跟我提過,安然這丫頭家裏困難,我們一直資助著,大過年的,別讓人家姑娘為難。”
人群裏治安主任站出來打圓場。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都散了吧!老趙你也別鬧了,這事兒傳出去不好聽。賀老師是知識分子,不至於幹那事。小孟你也回去,別讓人說閑話。”
趙連愣了愣,上下打量她一眼,嘿嘿笑了兩聲。
“嫂子倒是大度。行,既然你這麼說,那我趙連也不做惡人。走!”
他一把拽過孟安然,往外走去。
孟安然被他拽得踉蹌,回頭看了賀晚晉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賀晚晉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走過來,把外套披在宋盈雪身上。
“多虧你來了,冷不冷?”
“安然是偷偷跑出來的,剛好撞見我回來,不然凶多吉少——”
宋盈雪沒理他,轉身就走,外套也掉在地上。
一路上,她一句話沒說。
賀晚晉跟在後麵,開始還絮絮叨叨地解釋。
“安然不容易你也知道,她那個未婚夫就是個混子,整天打她罵她,我就想著把她送回去,也能讓那個趙連收斂一些。”
宋盈雪還是沒說話。
進了屋,賀晚晉把門關上,看看桌上涼透的飯菜,歎了口氣。
“怎麼沒再熱熱?大過年吃涼的不好,來,我幫你端。”
見宋盈雪還是無動於衷,他忽然湊近一步,抱住了她。
“盈雪,大過年的,別因為這個生氣了好不好?安然是個好學生,我剛剛在路上想了下,她開學前可以住在咱家那個偏屋裏,也能幫你打打下手,不白住。”
宋盈雪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頭發亂了,臉上帶著傷,眼鏡歪在一邊,早就沒了平日的體麵。可他卻說得那樣自然,讓她把別的女人領回家。
她忽然想笑。
“賀晚晉,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賀晚晉一愣:“什麼?”
宋盈雪扯著嘴角,眸中澀意閃過。
“這些年你往外掏錢,我說過什麼?你說資助學生,我幫你省著;你說幫助學生,我跟著你幫;結果呢?幫來幫去幫到你陪人家過年,幫到人家未婚夫把你堵屋裏頭!現在還要讓她住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有沒有心!”
見她油鹽不進,賀晚晉語氣也帶上幾分強硬:“我說過很多次,我跟安然什麼都沒有。”
賀晚晉終於找到話頭,聲音也硬了起來:“我知道你沒孩子沒有安全感,但我既然是她的老師,就要對她的學業生活負責,我們夫妻一體,學生有困難,咱們能扶一把是一把,不能讓這個孩子就這麼受苦,這是覺悟問題!”
“覺悟?”
宋盈雪笑了,笑得眼眶發紅:“賀晚晉,你今天被人堵屋裏頭,現在跟我談覺悟?”
“你們什麼都沒有?那我的嫁妝為什麼在她身上?”
“她碰巧知道你今天回來,碰巧知道你幾點下車,碰巧知道你走哪條街撞見你?”
“還用我攢的錢給她買衣服,在你眼裏是不是上床了才叫不清白!”
賀晚晉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先前的溫柔逐漸掛不住了。
“一條項鏈而已,你嫁給我,嫁妝就是夫妻共同財產,而且你爸在我爸手底下幹活,你弟上學的事兒我不也幫著跑?你真是糊塗了要和一個小姑娘計較!”
見她眼眶通紅,賀晚晉眉心擰緊,終究是心一軟。
“等你把工作給了晚芳,就安心在家裏備孕,不用那麼操勞。”
“你在廠裏太忙,現在閑下來也正好照看一下安然——”
話剛出口,賀晚晉就後悔了。
他有些懊惱地嘖了聲,還沒來得及解釋,臉上就挨了結結實實一巴掌。
那一聲脆響,在靜寂的夜裏格外清晰。
宋盈雪收回手,眼眶紅得厲害。
“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