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像是沉進了終年不化的深海,冰冷、窒息,且伴隨著陣陣如針紮般的刺痛。
許北秋覺得自己墮入了一個永無止境的循環。在那個夢境裏,她一會兒是前世那個在刀尖上舔血、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頂級刺客;一會兒又是這個被至親下毒、在深宅大院裏苦苦掙紮的鎮南王府嫡女。
她看見母親苗辭在那場淒厲的雨夜中倒下,看見韓莊那張充滿貪婪與恐懼的臉,最後,畫麵定格在白俊辰那雙似笑非笑、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狐狸眼中。
“唔......”
一聲細微的呻吟從幹裂的唇縫中溢出。
許北秋感覺到眼皮沉重得如同壓了千斤玄鐵,她費力地掙紮著,終於,一線微弱的光亮撕開了眼前的黑暗。
入眼的是層層疊疊的青色煙羅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苦澀藥味,其中還夾雜著一股極其清冷、沁人心脾的奇香。這香味並非尋常脂粉,倒像是雪山之巔破土而出的生機。
“小姐!小姐你終於醒了!”
守在榻邊的雯兒第一個叫出了聲,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哭腔。她忙不迭地湊上來,手裏還端著一碗尚在冒著熱氣的藥湯,眼眶紅得像隻兔子。
許北秋張了張嘴,嗓子幹啞得厲害,像是被火燎過一般:“......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三夜!”雯兒一邊用帕子輕柔地擦拭著許北秋額間的冷汗,一邊心有餘悸地念叨,“那日王爺將您送回來時,您渾身冰涼,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太醫院的所有聖手都被召了過來,一個個都搖頭晃腦說救不回來了......”
許北秋眉頭微蹙。她記得自己那晚強撐著回到太醫院後的院落,體內的“大寒”之毒因為強行催動內力而提前爆發,那是萬蟻噬心般的痛楚。
“那後來呢?”
雯兒破涕為笑,眼中露出幾分驚歎:“是七王爺!王爺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株千年雪參,那可是皇室秘寶庫裏壓箱底的寶貝,據說還是當年鄰國進貢的孤品,連皇上都舍不得用。七王爺硬是親自守著火爐,將那雪參熬成了這一碗濃縮的藥汁喂您服下,這才堪堪保住了您的心脈。”
千年雪參?
許北秋心頭微震。這種級別的神藥,不僅能解百毒,更能重塑經脈。白俊辰竟然為了救她,動用了如此珍貴的底牌?
他到底想要什麼?
“小姐,您別多想了,先把這參湯喝了。”雯兒小心翼翼地端過藥碗。
許北秋借著雯兒的手勁坐起身,背靠著軟枕。她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明顯感覺到胸口那股鬱結了十幾年的寒氣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潤平和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間緩緩流動。
這便是千年雪參的威力麼?不僅解了“大寒”的急症,連原本破敗的根基都被修補了不少。
她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複雜情緒。在她的世界觀裏,所有的饋贈都標好了價格。白俊辰並非善類,他這番“救命之恩”,怕是比那毒藥還要難以償還。
思維逐漸清晰,職業殺手的本能讓許北秋在醒來的第一刻就尋找安全感。
她習慣性地將手探向左側的袖口。
那裏,藏著一把特製的玄鐵匕首,名為“幽蘭”。那是她前世帶過來的靈魂夥伴,刃薄如蟬翼,見血封喉,是她在這個陌生且危險的世界裏唯一能夠全然信任的東西。
然而,當指尖觸及布料時,許北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空了。
袖口內側那個隱秘的夾層,空空如也!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漏跳了一拍。不,絕不可能!
那個夾層是她親自縫製的,采用了特殊的倒鉤設計,除非她自己拔出,否則即便是在激烈的格鬥中也不會脫落。更重要的是,這把匕首她從未離身,即便是昏迷,那種與生俱來的危機感也會讓她在有人觸碰這塊區域時瞬間驚醒。
“小姐,您在找什麼?”雯兒疑惑地看著她。
許北秋沒回答,深吸一口氣,又迅速摸向腰間。
沒有。
小腿處的綁腿內側。
依然沒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躥天靈蓋。在她的前世,即便是麵對再頂尖的同行,也從未有人能在此種情況下,無聲無息地奪走她的武器。
除非,對方的內力修為已經達到了一個她目前無法企及、甚至無法想象的高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嘎吱——”
雕花的木門被推開,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白俊辰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紋長袍,腰間束著墨玉帶,原本那副玩世不恭的紈絝模樣收斂了幾分,卻平添了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矜貴與深沉。
“看來這千年雪參確實沒白費,起碼這雙眼睛,已經恢複了殺人的神采。”
白俊辰嗓音低沉磁性,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徑直走到了榻邊的圓凳上坐下。
雯兒見狀,趕緊行了個禮,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許北秋死死地盯著他,目光銳利如鉤,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兩個洞來。
“我的東西呢?”她開門見山,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白俊辰挑了挑眉,故作不知:“什麼東西?愛妃指的是本王為了救你,險些被父皇責罰的那株雪參?還是指你這條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小命?”
許北秋沒耐心跟他兜圈子,撐著虛弱的身體向前傾了半寸,一字一句地重複:“匕首。還給我。”
白俊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他緩緩伸出手,修長的指尖在空中挽了一個漂亮的弧度。
下一秒,一道烏黑的流光在他指縫間跳躍。
那是“幽蘭”。
原本藏在許北秋最隱秘處的殺器,此刻卻像是個溫順的玩具,在白俊辰蔥白如玉的指尖飛速旋轉,劃出一道道致命卻絕美的圓弧。
“你說的是這個?”白俊辰停下動作,指尖一挑,匕首穩穩地橫在他的掌心。
他垂眸看著那柄匕首,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詫異:“玄鐵打造,重三兩六錢,刃口淬了罕見的見血青。打造手法並非中原任何一家流派,甚至......不是本王所知的任何一種製式。許北秋,你告訴本王,長在閨閣、身中劇毒的鎮南王府大小姐,是從哪兒弄到這種殺人利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