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慕傾瑤的條件
"一是看我娘。"慕傾瑤的語氣柔了一瞬,又迅速冷下來,"二是給他們提個醒——我如今姓皇甫了,不是從前那個死了都沒人管的庶女。"
周貴妃端起茶盞,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這丫頭,牙尖嘴利得很,說話跟紮針似的,又快又準。
"你心裏有數就好。"周貴妃站起身,"鳴兒說了,他陪你一道去。既然他肯去,本宮也放心。"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也要記著——你現在是皇甫家的人了。在外頭行事,分寸要拿捏好,別給旁人留下把柄。"
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提點她。
慕傾瑤聽得明白,起身行禮,"兒媳記住了。"
周貴妃點了下頭,帶著周嬤嬤離去。走出花廳時,周嬤嬤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周貴妃腳步微頓,回頭隔著半開的門扇看了慕傾瑤一眼。
那眼神裏有審視,有試探,但也有一絲極為微薄的......認可。
門扇在身後合攏,腳步聲漸遠。
荷葉從廊柱後鑽出來,小臉上五味雜陳,眼眶紅紅的,"小姐......奴婢方才在外麵都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慕傾瑤提起那兩包茶葉和那匣桂圓,掂了掂分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可那些東西......東珠、血燕、雲錦......"荷葉咬著嘴唇,聲音帶著哭腔,"您真的一樣都不帶回去?那些都是好東西啊!慕家那些人不配,可您配啊!您在那個破院子裏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
"夠了。"慕傾瑤打斷她,語氣不重,但荷葉立刻閉了嘴。
慕傾瑤把桂圓匣子放在桌上,轉身看著荷葉的眼睛。
"荷葉,你跟了我多久?"
這個"我",指的自然是原主。荷葉不知道眼前的人早已換了芯子,隻當小姐是死過一回變了性子。
"奴婢八歲就到小姐身邊了,整整六年。"荷葉吸了吸鼻子。
"六年。"慕傾瑤點了下頭,"那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慕家那群人的嘴臉。"
荷葉猛點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奴婢清楚!大少爺打小姐的時候,奴婢求著攔,被李嬤嬤拽著頭發拖走了......大夫人還說,一個丫鬟也敢多嘴,打斷腿扔出去......"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抖得厲害。
慕傾瑤抬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頭頂。力道不算溫柔,但荷葉的哭聲奇異地止住了,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東西留著。"慕傾瑤收回手,背過身去,望著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樹,聲音淡得像一縷煙,"以後有用。"
荷葉擦了把臉,不解地問:"有用?什麼用?"
慕傾瑤沒有回答,嘴角彎了彎——是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笑法。
十六抬禮,東珠、血燕、雲錦、赤金頭麵......這些東西在慕家那群短視之人眼裏是金銀財寶,在她眼中卻是籌碼。
等到合適的時機,這些東西會發揮比"回門禮"大一百倍的作用。
不是給慕家人的。是給要用的人的。
朝中要打點關係,需要銀子。拉攏人心,需要厚禮。日後要替皇甫逢鳴經營暗中勢力,處處都是花錢的地方。把好東西白白丟進慕家那個無底洞?她還沒蠢到那個份上。
"去準備吧。"慕傾瑤轉身走向臥房,"把那兩包茶葉和桂圓用舊布包起來。"
"舊布?"荷葉瞪大了眼,"小姐,那也太寒磣了吧?"
"回門禮本就是做樣子,做得寒磣一點,省得他們以為我在王府得了什麼好處。"慕傾瑤腳步不停,"越寒磣他們越放心,越放心就越容易露出馬腳。"
荷葉跟在後麵,腦子轉了好幾圈才勉強跟上意思,"小姐的意思是——故意示弱?"
"聰明了一回。"慕傾瑤進了臥房,順手把門帶上。
她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
腦海中浮現出原主記憶裏趙氏的模樣——瘦削的麵龐,紅腫的雙手,怯怯的低著頭縮在角落裏不敢大聲說話。慕家那些人當著她的麵將女兒拖走毒打,她撲上去攔,被一腳踹開,趴在地上哭得渾身打顫,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慕傾瑤攥緊了拳頭。
前世她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到十四歲就被選入特訓營。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家人"這個詞對她來說隻是一個空洞的概念。
但趙氏的那雙眼睛——那雙哭紅了的、布滿血絲的、寫滿恐懼與心疼的眼睛——穿透了原主的記憶,紮進了她的心裏。
那是一個母親的眼睛。
不管是原主的母親還是她的母親,這個人她保定了。
明日回門,她會親眼看到趙氏現在的處境。如果慕家人識相,給趙氏換了像樣的住處、請了大夫,那還可以給他們留一口氣。
如果沒有......
慕傾瑤睜開眼,眸光冷得像霜。
她拉開衣領,從貼身的暗袋裏摸出皇甫逢鳴給她的那枚黑鐵令牌,拇指緩緩摩過上麵的"肅"字。
金屬冰涼的觸感讓她的心跳沉穩下來。
"那就別怪我把這張牌提前打出去。"
荷葉在外間窸窸窣窣地翻找舊布,嘴裏嘟囔著"小姐怎麼連個好看的包袱皮都不肯用",渾然不知屋裏的人已經把明天要做的每一步都盤算得清清楚楚。
誰該敲打,誰該安撫,誰該踩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慕傾瑤掰著指頭,一個一個數過去。
黃昏時分,福伯又來送食盒。
這回食盒裏除了飯菜,還多了一張疊好的紙條。
慕傾瑤展開紙條,上麵隻有八個字,筆鋒剛勁淩厲,入木三分——
"明日辰時,正門備車。"
是皇甫逢鳴的字。
慕傾瑤將紙條折好,夾在枕下。
"荷葉。"
"在!"
"早點歇了。明日跟我回慕家,別給我丟臉。"
荷葉挺了挺小胸脯,用力點頭,"小姐放心!奴婢這回絕不哭!"
慕傾瑤看著她那副拚命鼓起勇氣的模樣,難得地彎了彎眼睛。
夜深了,王府歸於沉寂。
慕傾瑤躺在床上沒有立刻入睡,手指反複摩挲著枕下那張紙條的邊緣。
辰時。正門。備車。
八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一句廢話。
跟他這個人一樣。
慕傾瑤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日,回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