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沈硯辭醒來時,已經在自己的寢院內了。
他睜開眼,看見雲舟守在床邊,眼睛紅紅的,見他醒了,連忙比劃著,讓他別動。
“水......”他啞著嗓子說。
雲舟趕緊端來水,小心喂他喝下。
喝了水,嗓子好受些。
沈硯辭躺回去,看著帳頂,眼神空洞。
“駙馬爺,”雲舟比劃著,“您別動,太醫說,傷口不能碰水,要好生養著。”
沈硯辭沒說話。
養?
怎麼養?
心都死了,養好身子,又有什麼用。
府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小太監的聲音。
“清羽侍君到——”
沈硯辭閉上眼。
他不想見這個人。
但清羽已經進來了。
“駙馬爺,”他走到床邊,聲音清脆,“我來看看您。”
沈硯辭沒睜眼。
清羽也不在意,自顧自在床邊坐下。
他今日穿著特別華貴,連內侍不得佩戴的玉飾也公然掛在腰間。
“殿下說了,讓我多出來走走,說對我身子好。”
他撫了撫衣袍上不存在的褶皺,語氣裏滿是得意,“殿下待我真是極好,連先帝賞她的東海明珠都賜給我把玩了。”
他特意頓了頓,觀察沈硯辭的反應,見對方毫無動靜,又繼續道:
“殿下還說,像我這樣貼心的人難得,要給我特別的恩典,您知道嗎,她甚至準我佩戴隻有皇室宗親才能用的蟒紋。”
沈硯辭的手指,在被子下收緊。
“駙馬爺,”清羽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您說,一個閹人,憑什麼能得到長公主這般寵愛?”
他歪了歪頭,笑容殘忍:“就因為我全心全意隻有殿下,從不會像某些人,總想著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孩子。”
沈硯辭沒說話。
清羽繼續說:“殿下說了,喜歡什麼,就要去爭取,要是有人想擋我的路,那就除掉他。不管是誰,殿下都會為我撐腰的。”
他笑起來,那笑容讓沈硯辭不寒而栗。
沈硯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年輕,俊秀,卻因為長期浸淫權力而顯得扭曲。
他想起玉光落水後,宮人戰戰兢兢的敘述,說清羽如何與郡主爭執,如何不小心一推。
那時,他是否也是這樣想的?玉光搶了長公主對他的關注,所以,就除掉?
清羽看著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忽然展顏一笑:“現在,大公子就要回京了吧?殿下說,大公子是長子,很能幹,在軍中也有聲望…”
他湊近了些,幾乎是在沈硯辭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噴在沈硯辭冰冷的耳廓上:
“駙馬爺,您說,等殿下成就大業後,會願意把江山留給一個流著沈家血、曾經站在皇帝那邊的兒子,還是留給我這樣全心全意忠於她的人?”
沈硯辭渾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間凍住,連背上的鞭傷都感覺不到疼痛了。
他死死地盯著清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墜入無邊寒淵的絕望。
他的玉光,他捧在手心裏疼愛的女兒,隻是因為礙了清羽的眼,就賠上了一條命?
而現在,他的兒子,他在這世上僅存的骨血,也因為可能威脅到清羽在長公主心中的地位,就被他的親生母親,視為了必須清除的障礙?
清羽看著他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下去,滿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駙馬爺好好養傷吧,我改日再來看您。”
府內死一般的寂靜。
沈硯辭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隻有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著。
過了許久,他才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看向床邊拚命對他比劃著什麼的雲舟。
雲舟在說:駙馬爺,您別信他!殿下不會的!虎毒不食子啊!
虎毒不食子?
沈硯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隻是一個近乎痙攣的弧度。
他的殿下,他的妻子,為了清羽的一滴眼淚,可以拔去他貼身小廝的舌頭;
為了清羽臉上一個巴掌印,可以當眾剝去他的駙馬朝服,對他施以鞭刑;
為了清羽一句“晦氣”,可以將玉光存在過的所有痕跡抹去…
為了清羽這個閹人,殺一個她早已心存忌憚、又礙了清羽眼的兒子,又有什麼不可能呢?
弑親滅倫的事都做了,再殺一個兒子,於她而言,恐怕...真的不算什麼。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他強忍著咽了回去,口腔裏彌漫開鐵鏽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