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出院,是江宸自己辦的手續。
沈妤蘭發短信說在開重要會議,派了司機來。司機把他送到公寓樓下,眼神躲閃,放下行李就匆匆走了。
公寓門口堆滿大小不一的紙箱,有的用膠帶胡亂纏著,有的已經破損。江宸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拖過一個,撕開。
裏麵是一疊打印紙,每張都印著他的照片,手臂纏繃帶的樣子,配上血紅的大字:“學術小偷”“毀容怪”“去死”。
另一個箱子有異味。他沒完全打開,隻掀開一角就合上了。裏麵是腐爛的食物,蛆蟲在蠕動。
江宸站在這一地狼藉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沈妤蘭剛搬進這裏。那時門口堆的是婚禮收到的禮物,每一件他都親手拆開,笑著跟她規劃未來。
江宸彎腰,試圖把那些箱子挪開。左臂使不上力,剛愈合的皮膚在拉伸下刺痛。他咬著牙,一點點拖動。
突然,遠處傳來腳步聲。
三五個人影從樓梯拐角出現,漸漸聚成七八個。有男有女,年紀不大,舉著手機,眼神不善。
“就是他!江宸!”
“學術造假那個!”
“還潑學生硫酸,真惡毒!”
人群圍攏過來。江宸後退,背抵住門。
“你們想幹什麼?”
“幹什麼?”一個染黃頭發的青年冷笑,“替天行道唄。像你這種毒瘤,不配當老師!”
他揚手,什麼東西砸過來。江宸偏頭躲開,那東西砸在門上,是半塊板磚。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雞蛋、爛菜葉、空水瓶。他無處可躲,隻能抬手護住頭臉。左臂新皮被砸中,劇痛讓他悶哼一聲。
“裝什麼可憐!”一個中年婦女尖聲罵,“我女兒就是被你這種教授坑的,論文被偷,畢業都難!”
“我沒有!”
“還狡辯!”一瓶礦泉水正中他額頭。
水順著臉流下,混著額角滲出的血。視線模糊中,江宸看見街對麵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很熟悉的車。
是沈妤蘭的。
她就坐在駕駛座,隔著一條街,隔著人群,看著他被人群圍著毆打。
江宸努力躲避著砸來的東西,顫抖著摸出手機,用還能動的拇指解鎖,打給沈妤蘭。
他看見對麵車裏,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掛斷了。
幾乎是同時,副駕的車窗降下。盧霄探出半張臉,貼著紗布,笑得高興,正指著街邊的奢侈品店對沈妤蘭親昵地說什麼。
沈妤蘭側頭聽他說話,點了點頭,捏了捏盧霄的臉頰,笑得寵溺,然後發動了車子。
車子緩緩起步,轉彎,駛向那家店的方向。
她甚至沒再看這邊一眼。
就在那一刻,江宸心裏最後一點東西,碎了。
原來她所謂的重要會議,就是去陪盧霄買奢侈品。
人群還在攻擊。有人拽他的頭發,有人踢他的腿。他倒在地上,蜷縮起來,護住頭和腹。新植皮的左臂在粗糙地麵上摩擦,血滲出來,染紅了水泥地。
痛。
但不及心口萬分之一。
不知過了多久,警笛聲由遠及近。人群一哄而散。
警察和救護車幾乎同時到達。護士把他抬上擔架時,他睜著眼,看著公寓樓頂灰白的天空。
“患者姓名?家屬聯係方式?”護士大聲問。
江宸張嘴,發不出聲音。他搖搖頭,閉上眼睛。
救護車呼嘯著駛向醫院。半路上,他聽見護士小聲對同事說:“真慘,臉都看不清了......聽說是大學教授?”
“學術造假,這些都是他活該。”
活該。
江宸在心底重複這個詞,忽然笑了。
急診室裏,醫生檢查他的傷勢:“多處軟組織挫傷,額頭需要縫針,左臂植皮區撕裂感染......通知家屬了嗎?”
江宸睜開眼,聲音嘶啞:“沒有家屬。”
醫生皺眉:“那朋友呢?”
“也沒有。”
醫生歎了口氣,讓護士準備清創縫合。
針線穿過皮肉的觸感很清晰,但江宸感覺不到痛。
清創結束,醫生寫了病曆:“住院觀察吧,你這情況一個人不行。”
“好。”江宸應著。
他被推進病房時,天已經黑了。
夜深人靜。
江宸從包裏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U盤,金屬外殼,沒有任何標記。
這是他住院前最後一天去實驗室,偷偷從備份服務器上拷下的。裏麵是所有原始實驗數據、每次修複的全程錄像、還有沈妤蘭這些年來讓他潤色卻署她自己名的論文草稿。
他本沒想用。
總還存著一點幻想,覺得十年感情,不至於此。
現在,這點幻想和他的皮膚一樣,被剝下來,送人了。
江宸把U盤握在手心,握得發燙。然後他走到病房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把U盤放在洗手台邊沿。
接著,他脫下病號服,從包裏取出另一套衣服換上。
然後,他從包裏摸出另一部手機,用假身份證買的,從未用過。開機,隻有一個聯係人,備注“秦”。
他發出一條短信:“按計劃,今晚。”
幾秒後,回複:“收到。車在樓下,車牌尾號37。”
江宸刪掉短信,把手機關機,塞進內衣暗袋。
他一層層往下走,腳步很輕,左臂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但他沒停。
他坐上車,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