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痛到極致的時候,過去的一朝一夕開始在腦海中回放。
作為家中獨女的時光,總是令我格外懷念。
爸爸媽媽一進家門,不需要猶疑,那敞開的懷抱必然是為我而準備。
過生日時,就算閉上雙眼許願,也不用緊張蠟燭會被突然吹滅。
無論是和誰吵架,我都有百分百的底氣,因為我的爸爸媽媽一定會站在我這邊。
可自從弟弟誕生之後,我才跌跌撞撞地明白。
我隻是國家政策管製下的獨生女,而弟弟是自由意誌選擇後的獨生子。
這兩者之間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一直以為家裏窮沒關係,隻要有愛便足夠。
帶著這份信念,我省吃儉用地度過了整個學生時代。
十年如一日的饅頭就鹹菜,長期的營養不良讓我看起來矮小瘦削,和周圍的同學格格不入。
在學校形單影隻的時候我沒哭,被同學譏諷嘲弄的時候我也沒哭。
但看見肖晨花錢如流水的日常開銷,我頂著顆黃豆芽似的大腦袋,哭得不能自已。
“晨晨,這些東西你別跟姐姐說,自己一個人偷偷地吃,媽媽最喜歡你了!”
看著肖晨左手漢堡,右手炸雞,我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那是我不曾體會過的美味,卻渴望已久。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扒拉出垃圾桶裏的殘渣。
像是一隻躲在陰暗溝渠的老鼠,默默品嘗著屬於別人的幸福。
原來——
這所有的一切,都隻是我的一廂情願。
望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戶,我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又是徹夜未眠。
胃癌晚期後,我再也沒能睡過一個安穩覺。
放在枕邊的手機響起,我接起來電。
“最近換季,晨晨喉嚨有點不舒服,你待會記得買點梨子過來。”
早上七點鐘不到,天剛蒙蒙亮,媽媽就已經給我下達了吩咐。
如同往常的每一天。
“哦對了,你另一張卡裏麵怎麼隻剩一萬塊錢了?平常就教育讓你精打細算,將來出事了還可以應急......”
打斷她的自說自話,我呼吸急促。
“你又幹什麼了?!”
那是我準備留給自己買墓地的,一萬塊錢足夠我買一個相當不錯的了。
至於治療,我早就不指望了。
“你怎麼跟媽媽說話的!你賺的每一分錢本來就應該孝敬我,媽媽幫你投資理財,你不感恩就算了,還反咬一口!”
話裏話外,那卡裏一萬塊錢也打了水漂。
充滿壓迫的語氣,成了壓垮我最後的一根稻草。
“你明明都虧了,為什麼還要往裏麵投!那可都是我的救命錢啊!你是不是非要我死了你才開心!”
我歇斯底裏地無能狂怒著,心裏像是缺了一處,正呼呼漏風。
“到底是誰教你說的這些話,情商這麼低,一定要說得這麼難聽嗎?媽媽也都是為了你好,你難道不明白嗎?”
媽媽,我真的不明白——
如果你的愛讓我感受到痛苦,那還算愛嗎?
猶如浸水的棉服,穿上也冷,脫下也冷。
隻能沉重地背在身上,帶著一路潮濕,躑躅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