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眼的鎂光燈如驟雨般“砰砰”炸響。
鏡頭如同黑洞洞的槍口,齊齊對準了蜷縮在地、衣衫淩亂的他。
“顧知原同誌!我們是《群眾日報》記者!”
“請你正麵回答,為何要對國家功臣林明清同誌下毒手?”
“宋大使代你受過,是否意味著你們夫妻感情早已破裂?”
“對組織的處分決定,你是否心懷不滿?這是否是你報複社會的導火索?”
連珠炮似的質問混雜著快門聲,如同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病房門口迅速聚集起人群,議論聲嗡嗡作響。
“就是他!把人家從國外救回來的男同誌推下車!”
“心腸怎麼這麼毒!”
混亂中,一個用圍巾蒙著臉的男人在人群中煽動:
“大家看看!就是他!害得宋大使為他受處分,前途受損!”
“連救了他的妻子、為國家立過功的林明清同誌都不放過!救護車上的護士到現在還沒醒!”
“白眼狼!”
“這種人不配做軍屬!”
情緒迅速被點燃。一杯溫熱的隔夜茶水猛地潑向顧知原!
緊接著,饅頭屑、果皮、甚至有人抄起笤帚疙瘩扔了過來!
汙穢劈頭蓋臉,顧知原嗆得連連咳嗽。
他試圖躲避,退到牆角,手無意中碰到一把舊拖把。
出於本能,他抓起那濕漉漉的拖把杆橫在身前,聲音嘶啞:“走開!不是我!”
然而這自衛的姿態,在鏡頭和煽動下立刻變成了“囂張反擊”、“毆打群眾”的鐵證!
“他還敢打人!”
“抓住這個毒夫!”
人群更加激憤,幾個壯年男子一擁而上,奪走他手中的拖把,推搡、踢打隨之而來。
拳腳如雨點般落下,落在他的肩膀、後背、腹部......
林明清隱在人群最後方,嘴角勾起一絲快意的弧度。
他朝混在記者中的兩人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會意,趁著混亂鑽了進去。
其中一人假裝被推擠,腳下卻用厚重的皮鞋底,朝著顧知原蜷縮的右臂膀部位,重重碾踏下去!
“啊——!!!”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從顧知原喉中迸發!
仿佛有什麼在體內斷裂、崩塌。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席卷了他,伴隨著洶湧而下的濕熱。
他眼前發黑,死死捂住腹部,身體弓成了蝦米,冷汗浸透病號服。
“血!他流血了!”
混亂中,護士驚恐尖叫。
人群瞬間停滯慌亂。
就在顧知原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他模糊瞥見病房門口,沈處長帶著幾名製服人員,正奮力撥開人群衝來......
“讓開!保衛科的!住手!”
隨後,是無邊的黑暗。
......
再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婚房的臥室。
身體像被碾過,每一處骨頭都在疼,尤其是小腹,傳來陣陣空虛綿密的鈍痛。
他顫抖著手,輕輕撫上那裏。
心,空了一塊。
床尾陰影裏坐著一個人。
宋晚薇不知待了多久,背脊挺直,卻像壓著一座山。
聽到響動,她緩緩抬頭,看向他的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顧知原,你真是......好手段。”
顧知原喉嚨幹痛,尚未清醒。
她不給他喘息機會,接著道,每個字都砸得生疼:
“林明清的事還沒了結,你竟敢對《上京報》記者動手!”
“把人打得鼻青臉腫,相機都砸了!顧知原,你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
“為了掩蓋錯誤,就可以不擇手段、肆意傷害他人嗎?!”
“我沒有!”
顧知原猛地撐起身子,牽扯傷口痛得倒吸涼氣,“是林明清設計我!那些記者是他找來的!人也是他煽動的!”
“夠了!”宋晚薇厲聲打斷,猛地起身,胸膛劇烈起伏,“你還在誣陷他!”
“我查過,事發時林明清早就因身體不適,在大使館同事陪同下離開醫院了!他有充分不在場證明!”
話音未落,她將一遝報紙狠狠摔在顧知原枕邊!
報紙散開,頭版頭條觸目驚心——
《外交官家屬醫院施暴,無辜記者慘遭毆打!》
配圖正是他在牆角手持拖把杆自衛的瞬間。
拍攝角度刁鑽,凸顯他的“攻擊性”和記者的“弱勢”,旁邊還有記者鼻青臉腫的特寫。
“人證,物證,照片,全在這裏!顧知原,鐵證如山!”
宋晚薇指著報紙,眼神冰冷,“你為什麼每次都要把矛頭指向林明清?”
“我說過無數次,他隻是我需要保護的對象!”
“你為什麼就容不下他,非要用這種卑劣手段陷害、傷害?!”
鐵證如山?
看著扭曲事實的圖片文字,聽著她斬釘截鐵的指控,顧知原隻覺血氣衝頂,眼前發黑。
他發瘋似的抓起報紙,用盡全力撕扯!碎片如雪花紛揚。
“假的!都是假的!宋晚薇你瞎了嗎?!你看不出這是陷害嗎?!”
他嘶喊著,眼淚憤怒奔湧。
可無論他如何歇斯底裏辯解、瘋狂撕扯,宋晚薇始終站在那兒,用漠然的、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望著他,看他如困獸般徒勞掙紮。
終於,在將床邊最後一個花瓶掃落在地,發出刺耳碎裂聲後,顧知原停下了。
他彎著腰,氣喘籲籲,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
右臂膀疼痛陣陣襲來,提醒他剛剛失去了什麼,也提醒他這五年來承受的一切。
他慢慢地抬起頭,看向幾步之外那個他愛了五年,也仰望了五年的女人。
忽然覺得,好累啊。
累到連為自己辯白一個字,都覺得奢侈。
“陷害?你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處心積慮在陷害他,是嗎?”
“難道不是嗎?”宋晚薇反問,語氣冰冷。
“嗬嗬......”顧知原點頭,笑容慘淡,“是,你就當......全都是我陷害的吧。”
他頓了頓,眼神空洞望向她,問出一個近乎絕望的問題:
“然後呢?宋大使,證據確鑿,罪大惡極的我,你要怎麼處置?”
“把我抓起來?還是......幹脆殺了我?”
宋晚薇看著他蒼白臉上那抹淒絕的笑,心臟像被冰冷的手攥住。
她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幾秒鐘死寂沉默後,她忽然轉身,大步朝著顧知原的書房走去。
顧知原心猛地一緊!
“宋晚薇!你幹什麼?!”
他不顧身體劇痛虛弱,踉蹌著從床上撲下來,跌跌撞撞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