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從黑暗與劇痛中浮起。
顧知原發現自己被套在麻袋裏,雙手反綁,嘴被破布塞住。
透過麻袋縫隙,隱約看見廢棄工地的景象。
宋晚薇挺直的背影就在不遠處。
林明清憔悴地站在她身側,眼圈通紅。
旁邊是陳秘書和兩個穿後勤製服的男人。
“宋大使,”陳秘書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卻帶著寒意,“打砸溫同誌住所、留下威脅信件的‘惡徒’已經抓到了。您看如何處置?”
林明清輕輕扯了扯宋晚薇衣袖,聲音哽咽:
“晚薇姐,算了吧?我其實沒受什麼傷害,就是受了點驚嚇。也許那人隻是一時糊塗......”
“不行。”
宋晚薇聲音斬釘截鐵,冰冷的語調透過麻袋,清晰鑽入顧知原耳中。
“明清,你剛為國家立下功勞,絕不能容忍這種事。”
“若不嚴懲,以後人人都覺得可以欺辱功臣,甚至會被有心之人效仿。”
她將林明清往身後護了護,目光掃向麻袋方向:
“對於這種敗類,必須以儆效尤。”
轉向陳秘書下令:“按規矩辦。注意分寸,但要讓所有人看到後果。”
林明清靠在宋晚薇身側,神情脆弱,將臉埋在她秀發,無人看見的嘴角勾起冰冷笑意。
“晚薇姐......我有點怕。一切都拜托你了。”
“放心。”
宋晚薇拍了拍他的手背,“處理完這裏,我會確保‘家裏’也安分下來。”
顧知原渾身冰冷,血液幾乎凍結。
下一秒,他被粗暴提起,繩索勒過腋下,整個人懸空吊在工地木梁上。
陳秘書和那兩個勤雜工拎著沉重的鋼筋走近。
他想喊,想叫宋晚薇的名字,可嘴裏塞滿的布團讓他連嗚咽都發不出。
“砰——!”
第一下重擊狠狠砸在後背上!骨頭發出悶響。
劇痛炸開,他猛地弓起,又無力垂下。
“砰!砰!砰!”
打擊如暴雨般落下,落在脊背、肩胛、右臂膀......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骨頭欲裂的劇痛。
意識在劇痛中浮沉。
最後,右臂膀再次傳來清脆骨斷般的劇痛!
“哢嚓...”
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湧出,浸透褲腿。
錐心刺骨,莫過於此。
陳秘書察覺到麻袋下端,滲出的深色液體越來越多。
他猶豫了一下,想轉身稟報。
“晚薇姐......”林明清恰到好處地發出虛弱呻吟,軟軟靠在宋晚薇身上,“我頭好暈......這裏灰塵好大,喘不過氣......我們能不能先離開?”
宋晚薇立刻扶住他,看向“不動彈”的麻袋,眉頭微皺,但林明清的狀況更牽動她心神。
她沒給陳秘書開口的機會,匆匆丟下一句:
“差不多了就收手。按計劃,‘教育成果’登報公示。”
說完,半扶半抱著“虛弱”的林明清,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透過染血的麻袋縫隙,顧知原最後看到的,是她決然離去的背影,小心嗬護著懷裏的林明清,消失在塵土暮色中。
他笑了。
笑著笑著,滾燙的眼淚混著鮮血滑過臉頰。
愛會讓人瘋狂,恨會讓人扭曲。
可此刻,他心裏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了。
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清晰而平靜:
“宋晚薇......這頓打,這條腿,就當是還了你五年的‘收留’......從此......兩不相欠了......”
......
再次恢複意識時,是徹骨的寒冷和無處不在的劇痛。
他發現自己被丟棄在城郊河灘亂石堆裏,渾身冰冷,衣衫襤褸,沾滿幹涸的血跡泥汙。
每一根骨頭都像被拆散後胡亂拚湊,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不遠處,一個拾荒老人正翻撿垃圾,被他的動彈嚇得趔趄。
顧知原用盡力氣,小心詢問:“......現在......什麼時候?”
老人瞥見他破爛衣襟上那枚被汙血覆蓋、仍能看出輪廓的舊式軍屬徽章。
老人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顫抖回答:
“下、下午了......快......快四點了吧?”
四點!離郵輪開船,不到兩個小時了!
顧知原心臟狂跳,求生欲望爆發出最後力量。
他摸索著,從貼身口袋掏出那台屏幕碎裂、還有電的舊傳呼機。
“老人家......這個......給你。求您......送我去三號碼頭......”
老人快速收起傳呼機,顫巍巍扶起顧知原,將三輪車推來,鋪上幹淨紙殼,小心翼翼安置他。
“小夥子,抓穩了!”
三輪車在碼頭入口被攔住。
顧知原掙紮下車,謝過老人,一步一踉蹌,忍著劇痛朝“東方號”郵輪走去。
登船踏板前,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對著父親在的方向深深鞠了幾躬。
又深深看了一眼這片土地,輕輕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
“宋晚薇,再見。”
“京都,再見。”
“從前的顧知原......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