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再次恢複意識,是在醫院。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病房天花板。
頭痛欲裂,後腦勺包裹著厚厚的紗布。
左手手臂也打著石膏,胸前肋骨處傳來悶痛,醫生診斷有輕微骨裂和腦震蕩。
護士告訴她,是路人叫的救護車。
她和另一個女人一起被送來的。
那個女人,隻是些擦傷和驚嚇過度,已經處理完,沒什麼大礙。
“你丈夫陪著她呢,剛才還在外麵。” 護士隨口說著,調整了一下她的點滴速度。
樓心月閉上眼。
原來,在生死一瞬的本能選擇裏,他毫不猶豫地,把生存和安全的機會,留給了林袖清。
而把她,留給了命運,或者說,留給了死神。
那份離婚報告,交得太對了。
不,是交得太晚了。
她竟然,曾和這樣一個男人,同床共枕五年。
竟然,曾為這樣一個男人,孕育過一個孩子。
真是,荒唐透頂,也惡心透頂。
樓心月的傷勢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席競來過病房幾次,每次都沉默地站一會兒,看著她冷漠的側臉,欲言又止。
最終隻能幹澀地說一句:“你好好休息。”
然後放下一些水果或補品,轉身離開。
他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她,更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馬路上那本能的一撲。
解釋?有什麼好解釋的呢。
本能而已。而本能,往往是最真實的答案。
林袖清也來過一次,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很久。
她坐在病床邊,握著樓心月沒有打石膏的右手,未語淚先流:“心月,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當時嚇傻了,席競他......他也是急了,他沒想那麼多,他肯定是想兩個人都護住的......”
樓心月抽回自己的手,力氣不大,但態度明確。
她看著林袖清表演,看她聲淚俱下地解釋那“沒想那麼多”的生死抉擇,看她看似自責實則處處為席競開脫。
多麼深情又無奈的一對“苦命鴛鴦”啊,而她樓心月,就是那個橫亙在他們中間、現在又差點被車撞死的、礙事的絆腳石。
“林醫生,” 樓心月開口,聲音因為虛弱和久未說話而沙啞,但清晰無比,“我這裏不需要探視。你請回吧。”
林袖清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和難堪,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她抿了抿唇,站起身:“那......你好好養傷,別想太多。”
樓心月閉上眼,不再看她。
病房裏終於清靜了。
身體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但都比不上心裏那片荒蕪的冰原來得寒冷。
她躺著,盯著點滴管裏液體一滴滴落下,計算著時間,隻盼著能早點出院,早點徹底離開這裏。
這天下午,藥效上來,她有些昏沉地半睡半醒。
病房的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隙,外麵走廊的聲音隱約傳來。
先是護士換班交接的低聲交談,然後,一陣稍微清晰的對話聲鑽了進來。
是兩個人的聲音,一男一女,就在她病房門外不遠處的窗邊。
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樓心月還是辨認出來了,是席競。女的聲音帶著哽咽,是林袖清。
“......你別說了,我現在心裏很亂。” 席競的聲音透著濃重的疲憊和煩躁。
“亂?席競,事到如今,你告訴我你心裏亂?”
林袖清的聲音激動起來,帶著哭腔,“那晚之後,我懷孕了!席競,我懷孕了!”
門外,突然死一般寂靜。
病房內,樓心月的呼吸停滯。血液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去,隻剩冰冷。
“確定!快七周了!”林袖清的哭聲撕心裂肺,“算時間,就是樓心月流產進醫院的前一天晚上!那天晚上你在我那裏......”
樓心月的腦海裏徹底炸開。
原來,她失去孩子的那晚,他賦予了林袖清一個孩子。
門外的聲音模糊不清,但已毫無意義。
她拉過被單蓋過頭頂,將自己掩埋在白色之下。
足夠了。
出院那天,席競沒來。
她自己辦了手續,回到那個所謂的家。
她徑直走進臥室,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動作緩慢,但異常穩定。
她隻拿走了屬於她的衣物、書籍、證件,還有那封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報告。
她將報告放在客廳茶幾上最顯眼的位置。
想了想,又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用筆寫下幾個字,壓在報告上方。
然後,她拉起行李箱,環顧了一下這個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眼神裏沒有一絲留戀。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