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把最後一匹布從染缸裏撈出來。
婆婆就帶著小叔子衝進我的藍染工坊。
“啪”的一聲。
幾張泛黃的診療費單據拍在我麵前。
“這是當年給你老公治病欠下的,我一輩子都還不清。”
婆婆眼圈發紅,聲音尖銳。
“現在你出息了,開了這麼大個染坊,也該回報我這個當媽的了。”
我拿出村集體入股協議,指著上麵的分紅條款。
“媽,協議上寫得清楚,村裏的分紅已經是最高比例了。”
她嗤笑一聲,指甲點著那張紙。
“這張廢紙頂個屁用?我隻認我兒子的命!”
小叔子沈浩一把推開協議,湊到我麵前。
“嫂子,要不是我哥當年娶了你,你一個外地女人能在這兒開染坊?”
“別不知好歹,惹毛了我們,讓你這破坊開不下去!”
......
我看著那匹泛著光的藍染布,深吸一口氣。
“媽,分紅是公家的,我私人再孝敬您一筆錢。”
婆婆笑了。
她沒接我的話,轉頭朝門外喊了一聲。
“德柱哥,你來評評理。”
門簾一掀,村長沈德柱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村委,個個雙手插兜。
沈德柱臉上掛著笑,旱煙袋在手心磕了磕。
“小蘇啊,你媽不是那個意思。”
“她的意思是,這協議,得改。”
我握緊了手裏的布。
“沈叔,協議怎麼改?”
“村裏商量了,你這個藍染工坊,地是村裏的,手藝是你婆家祖傳的。你一個外姓人,占的股太多了。”
他頓了頓,伸出七個指頭。
“以後,村集體要占七成。”
我腦子嗡的一聲。
“七成?那我投進來的錢,跑下來的渠道,都不算數了嗎?”
“怎麼不算數?”
沈德柱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陰冷。
“你要是不樂意,也行。你這‘村辦企業’的牌子,村裏隨時能收回來。”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我聽說你兒子,今年上小學了吧?”
“你小叔子年輕,萬一哪天喝多了去學校看看孩子,嚇著了可不好。”
我渾身的血瞬間涼透了。
我捏著染缸邊緣的手指節節發白。
沈浩在一旁掰了掰手指,骨節發出哢哢的脆響。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我的丈夫,沈超。
我手忙腳亂地接通。
“老公,你快回來,村長他們......”
“小蘇。”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都知道了。媽都跟我說了。”
“你退一步吧。”
“都是一家人,別鬧得太難看。”
“你一個女人在外麵拋頭露麵,我壓力也很大。你讓媽和叔叔他們省點心,行不行?”
電話那頭的每一個字,都紮進我的心臟。
一家人。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從來都是一個可以被犧牲的外人。
我看著眼前這群人。
絕望中,我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麵。
一年前,在市裏的行政大廳。
我為了規避姻親關係可能帶來的項目申報風險,在“省級非遺傳承項目獨立法人”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我的底牌。
我看著那匹凝聚了我所有心血的“滄海月明”。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沙啞。
“好。”
“我答應你們,改協議。”
沈德柱臉上的冰霜瞬間化開。
“這就對了嘛,小蘇。”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極大。
“這樣,協議的事先不急著簽。你先把婆婆這些年的醫藥費給結了。”
他語氣輕鬆隨意。
“不多,五十萬,給你三天時間。”
我點頭,轉身走出染坊。
婆婆尖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看見沒,讀再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被咱們拿捏得死死的?”
沈浩嘿嘿的笑聲刺耳無比。
我攥緊拳頭,沒有回頭。
三天湊五十萬。
我賣掉了結婚時陪嫁的所有首飾,掛出了兩個包。
還差三十萬。
我隻能打電話給閨蜜。
“我要投一個項目,資金周轉不開,能不能先借我三十萬?”
電話那頭,閨蜜有些擔心。
“什麼項目這麼急?你老公沈超知道嗎?”
我捏著電話線。
“他知道,他支持我。很快就還你。”
錢到賬那天,我立刻轉給了婆婆。
她的微信秒收。
一分鐘後,一條語音消息彈了出來。
“哎呀,還是我兒媳婦孝順,媽沒白疼你。”
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第二條語音緊跟著來了。
“對了,小蘇,還有個事忘了跟你說。”
“你小叔子最近談了個對象,準備買輛車,人家姑娘點名要寶馬。”
“你這個當嫂子的,不得表示表示?”
不等我回複,第三條語音又彈了出來。
“嫂子,我也不多要,你再給我二十萬就行。”
“別跟我說沒錢,你那幾塊破布,一塊就能賣好幾萬呢。”
我盯著屏幕,手指劇烈顫抖。
我撥通婆婆的電話。
“媽,我手裏真的沒錢了。”
“沒錢?”她的聲音陡然變冷,“你那個閨蜜不是挺有錢嗎?再借點怎麼了?”
“蘇晚,我告訴你,你別不識好歹!”
她壓低了聲音。
“你這染坊,開的可是我們沈家的宅基地。”
“你小叔子要是心裏不痛快,晚上去你那兒轉轉,不小心碰壞了你那些瓶瓶罐罐......”
電話被我猛地掛斷。
聽筒裏的忙音嗡嗡作響。
我站在染坊中央。
四周是深淺不一的藍色。
“轟——轟轟——”
刺耳的摩托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停在了染坊門口。
門被一腳踹開。
沈浩晃了進來,滿身酒氣。
“嫂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我媽的話,你聽見了吧?”
我沒說話。
“二十萬,買輛寶馬,不過分吧?”
他在染坊裏踱步。
他走到一個晾著半成品布料的架子前,捏起一角。
“就這破布,一天到晚的鼓搗,能值幾個錢?”
他鬆開手,布料上留下一個清晰的灰黑色指印。
那塊布,是我染了九遍才染出的天青色。
“沈浩,你到底想幹什麼?”我的聲音在發抖。
“不想幹什麼。”
他隨手抄起一根用來攪拌染料的木棍。
他拎著木棍,走到一口半人高的大染缸前。
用棍子在缸沿上“梆、梆、梆”地敲著。
裏麵是我養了三個月的藍靛泥。
“嫂子,你說,我要是把這缸東西捅了,會怎麼樣?”
他舉起木棍,停在染缸的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