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說什麼?”婆婆的語氣瞬間降到冰點。
“我說,不。”我重複了一遍,“這是我的染坊。”
“你的?”婆婆尖聲笑了起來,“蘇晚,你搞搞清楚!這地是我們沈家村的地!沒有我們沈家,你算個什麼東西?”
“媽,跟她廢什麼話!”沈浩把錢袋往地上一扔。
他幾步衝到我麵前,指著我的鼻子。
“給你臉了是吧?你再他媽說一遍?”
我沒動,也沒說話。
我的沉默徹底激怒了他。
他環視四周,目光鎖定了那排用來清洗和固色的助劑。
其中一桶,貼著刺眼的標簽:84。
他咧開嘴笑了。
“別......”
我剛說出一個字。
他已經擰開了那桶足有十升的消毒液,雙手抱起。
他走向那幅《山海圖》。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
“沈浩!”
他側身一撞,我跌倒在地。
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我眼前發黑。
他站在那幅布前。
“寶貝是吧?”
他低語著。
“老子讓你寶貝!”
嘩——
刺鼻的液體從桶口傾瀉而出。
狠狠澆在那片深邃的靛藍之上。
滋啦——
我聽見了布料被灼燒的聲音。
那片代表著天空與海洋的藍色,迅速褪去。
變成一塊塊斑駁的黃白色。
那些我一點點勾勒出的異獸,在化學液體的侵蝕下扭曲變形。
我的《山海圖》。
我的夢。
全毀了。
沈浩扔掉空桶,發出粗重的喘息。
婆婆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
“現在,你懂事了嗎?”她問。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塊布,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心臟的位置空了。
“嗬,還是不懂事啊。”
一個帶著笑意的男聲從婆婆身後傳來。
村長沈德柱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那塊被毀掉的布前,嘖嘖有聲。
“沈浩,你這事辦得太糙了。”
沈浩嘿嘿一笑:“德柱叔,我就是氣不過,她一個外人,敢跟我媽橫。”
“年輕人,火氣大。”沈德柱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蘇老師,別怪我們沈家人不講情麵。”
“你這染坊,占著村裏最好的風水位。我們準備在這裏搞一個‘山水農家樂’。”
“縣裏文旅局的領導都來看過了,第一筆扶持款,五十萬,馬上就能批下來。”
我慢慢地從地上撐著坐起來。
“所以,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把染坊開下去。”
“也不能這麼說。”沈德柱滿臉堆笑,“我們給了你機會。本來想著讓你知難而退,把地還給村裏。誰知道你這麼強呢?”
婆婆接過了話頭。
“是啊晚晚,你要是早點聽話,農家樂開起來,讓你在裏麵當個服務員,一個月給你開三千塊。現在嘛......”
她看了一眼那塊被毀掉的布。
“你自己把路走絕了。”
沈浩一腳踢開空桶,走到我麵前蹲下,拍了拍我的臉。
“聽見沒?臭娘們。”
“德柱叔和我媽,都是為了你好。”
他站起身,拎起地上的錢袋。
“這二十萬,就當是我毀了你這塊破布的賠償了。兩清了啊。”
三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院子裏回蕩。
我看著他們。
看著地上那灘正在腐蝕我心血的毒液。
我扶著旁邊的晾布架,慢慢站了起來。
我沒有哭,反而笑了。
他們的笑聲停了。
三個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老公。
沈德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婆婆抱起胳膊,一臉得意。
我接了電話。
“晚晚!”
沈超焦急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不耐煩的指責。
“媽都給我打電話了!你怎麼還跟媽和德柱叔頂嘴?”
“趕緊給媽道個歉!都是一家人,你讓他們下不來台,我在外麵臉上也沒光啊!”
“不就是一塊布嗎?毀了就毀了。你聽話,別鬧了。”
我聽著那熟悉的聲音。
心臟最後一點殘留的餘溫也徹底涼了。
我按下了掛斷鍵。
“怎麼樣?”婆婆得意地問,“我兒子讓你道歉了吧?還不快點!”
我沒有看她。
我轉身走到院子角落的舊木箱前。
撥開生鏽的鐵搭扣。
我從裏麵拿出了一個牛皮紙的文件夾。
那是我當初為了申請項目拿到的所有文件。
我把它平放在木箱蓋上,緩緩打開。
最上麵一張,黑體加粗的標題十分醒目。
下麵是省級單位鮮紅的印章。
我掏出手機。
哢嚓。
哢嚓。
閃光燈接連亮起。
我點開微信,找到置頂的“張律師”,把剛拍下的幾張照片發了過去。
然後,我打了一行字。
“B方案,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