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族長喝茶的動作一頓，抬眼看我。

嬸娘臉上立刻堆起笑，站起身來，又要來拉我的手。

“清滿，你看，早這樣不就好了？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商量的。”

我躲開了她的手。

“但是，我有個條件。”

李耀嗤笑一聲，把腿翹到桌上。

“你現在還有資格談條件？”

我沒理他，看著族長。

“周老板下周要親自來看廠，如果他滿意，會追加五百萬的訂單。這筆生意做成了，別說三成，五成都行。”

我頓了頓。

“但如果因為你們，這筆生意黃了......”

我沒說下去。

族長和嬸娘對視一眼，眼裏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五百萬訂單的五成，那就是二百五十萬。

族長立刻一拍桌子，對著李耀嗬斥。

“沒規矩的東西，把腿放下來！怎麼跟你姐說話的！”

他轉向我，滿臉是笑。

“清滿啊，你放心，叔保證，周老板來那天，全族上下都給你把麵子做足了！誰敢掉鏈子，我打斷他的腿！”

我點點頭。

“那就好。”

我轉身要走，族長又叫住了我。

“哎，清滿，等一下。”

他搓著手。

“你看，這祠堂不是年久失修了嗎？梁都快掉了，祖宗牌位都蒙了灰。我們商量著，得趕緊修繕一下，不然就是對祖宗的大不敬。”

我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族裏賬上空了，你看你能不能先......先墊付二十萬？等周老板的款子到了，再從分紅裏給你扣。”

我心裏冷笑。

又來了。

嬸娘連忙打圓場。

“清滿，這也是為了咱們李家的臉麵嘛！周老板來了，總不能讓他看咱們祠堂破破爛爛的。”

我看著祠堂正中那塊“克己複禮”的牌匾，覺得無比諷刺。

我從包裏拿出手機，點開銀行APP。

“賬號給我。”

族長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飛快地報出一串數字。

我當著他們的麵，把卡裏僅剩的二十萬，轉了過去。

手機提示餘額不足。

我收起手機，一句話沒說，轉身離開祠堂。

身後傳來他們壓抑不住的笑聲。

“你看，我就說這丫頭吃硬不吃軟！”

“還是耀兒有辦法，拿捏住了她的死穴！”

回到窯廠辦公室，我癱坐在椅子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一排排素胚上。

那是我熬了幾個通宵才趕出來的，每一件，都準備用我新調配的“雨過天青”色釉料。

為了調出最完美的顏色，光是彩泥，我就試了上百次。

手機震了一下。

是李耀發來的視頻。

我點開。

畫麵正對著我那個寶貝得不行的彩泥池，池子裏是我耗費心血才調配好的泥漿，細膩如膏。

視頻裏，李耀拉開褲子拉鏈，一股黃色的尿液，正對著池子中央，盡情噴灑。

他還吹著口哨，鏡頭一轉，對準自己那張寫滿惡意的臉。

“姐，看你太辛苦了，弟弟幫你加點料，獨家秘方，別客氣。”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猛地衝到牆角，對著垃圾桶幹嘔起來。

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水一陣陣往上湧。

我扶著牆，渾身發抖，眼前陣陣發黑。

那不是泥。

那是我的心血，我的骨肉，我的命。

手機響了。

是小劉，我從城裏請來的技術員，聲音都在發抖。

“清滿姐，不好了！你快過來！窯廠出事了！”

我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出辦公室。

不過百來米的距離，我跑得快要斷氣。

還沒到，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焦糊味。

我衝過拐角，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院子裏，一片狼藉。

我準備用來上“雨過天青”釉的素胚，全碎了。

一地白色的、鋒利的碎片。

百年龍窯的窯門，被人用重物砸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黑洞洞地敞著。

幾個族人抱著手臂，冷眼旁觀。

李耀叼著煙，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手裏還拎著一把砸彎了的鐵錘。

“姐，回來了？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我沒理他，衝向龍窯。

他一把將我拽回來，力氣大得嚇人。

“省省吧，裏麵也給你清幹淨了，正好騰地方。”

他湊到我耳邊。

“忘了告訴你，有開發商看上咱們這塊地了，要花三個億，建溫泉度假村。”

他用錘子指了指腳下一片狼藉的廢墟。

“你這個玩泥巴的破廠子，擋路了，懂嗎？”

三個億。

我大腦一片空白，腿一軟，癱坐在地。

手掌按在那些碎瓷片上，刺出血來，我卻感覺不到疼。

族長背著手，從人群裏走出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清滿，別怪你弟弟衝動，他也是為了全族好。”

他歎了口氣。

“這塊地，是祖宗留給所有人的，不是你一個人的。你占著不下蛋，耽誤大家發財，就是李家的罪人。”

我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他。

“你們放火燒窯，就不怕我報警嗎？”

李耀哈哈大笑起來。

“報警？誰看見了？他們嗎？”

他指著周圍那一張張麻木的臉。

“他們隻看見電線老化，窯塌了，不小心砸了你幾個破瓶子。”

族長蹲下來，與我平視，臉上滿是陰狠。

“清滿，你要是識相，就夾著尾巴滾。你要是敢鬧......”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我就讓你爸媽在單位裏，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給你三天時間，滾出李家村。”

他們走了。

人群也散了。

偌大的窯廠，隻剩下我和一地的死寂。

太陽落山了，天邊的晚霞紅得刺眼。

我坐在廢墟裏，一動不動，坐到天色完全黑透。

然後，我慢慢拿出了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我的手很穩。

我打開一個加密的雲盤。

裏麵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個文件夾。

通話錄音。

轉賬記錄。

最下麵，是一個獨立的PDF文件。

文件名是：《xx村水源地水質環境評估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