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倒出裏麵的東西。
一遝厚厚的手稿,上麵記錄著“曉瓷青”上千次實驗的數據、溫度、配比。
還有一張,是國家知識產權局的專利申請受理通知書。
申請日期,是一年前。
我申請的是發明專利。
這意味著“曉瓷青”的核心配方、燒製工藝,都受到法律的絕對保護。
我曾想,等他這次評選結束,就把這份授權證書當成禮物送給他。
我輕輕撫摸著小腹。
這裏有一個剛剛萌芽的生命。
前幾天才驗出來的,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我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第二天,我把一份手寫的配方給了顧陽。
他如獲至寶。
我看著他興衝衝離去的背影,麵無表情地將謄寫時墊在下麵的廢紙扔進垃圾桶。
上麵清晰地印著我漏掉的、關於草木灰預處理的關鍵步驟。
沒有那一步,釉色在高溫下,永遠都達不到最純粹的天青色。
我開始不眠不休地幫他拉胚,修胚,上釉。
婆婆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她每天燉了湯送到工作室門口,滿臉慈愛。
“曉瓷啊,好好幹,等顧陽拿了獎,你就是我們家最大的功臣。”
“女人嘛,事業再好,終究還是要靠男人。”
我低頭應著,接過湯碗。
在她轉身後,我將湯悉數倒進了一旁的水桶裏。
顧陽把參賽的作品,定為一隻仿汝窯的弦紋樽。
我花了三天三夜,守在窯邊,燒出了完美的一爐。
開窯那天,那抹雨過天青色光澤瑩潤。
顧陽抱著那隻花樽,激動得滿臉通紅。
“曉瓷!我們成功了!”
他說的是我們。
我看著他,什麼都沒說。
下午,我在房間休息。
隔著窗戶,我聽見婆婆正在院子裏和鄰居張阿姨打電話。
“哎喲,拿獎是板上釘釘的事!我兒子那是什麼天分?”
“他媳婦?嗨,瞎貓碰上死耗子,弄出個什麼釉,還不是得乖乖給我兒子用?”
“我兒子有本事,媳婦還不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她的東西,最後還不都是我兒子的?”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工作室的陰影裏,渾身發冷。
顧陽走了進來。
他手裏捧著那隻天青釉弦紋樽。
“曉瓷,你看。”
他把花樽舉到我麵前。
“完美,是不是?這釉色,這開片,絕對是傳世之作。”
我沒說話。
“這隻樽,會是我的代表作。”
他說的是我的。
他放下花樽,整個人鬆弛下來。
“對了,你把‘曉瓷青’的完整配方,還有你那些實驗手稿,都整理出來給我。”
他語氣不容置疑。
“這個工作室,我也打算重新裝修一下。”
他環顧四周,目光挑剔。
“這裏太亂了,格調不夠。我要把它改成我的個人展廳,以後用來接待藏家和媒體。”
我終於開口。
“那些手稿很亂,我需要時間整理。”
他皺起眉。
“亂就整理。你現在時間不是很充裕嗎?”
“顧陽,配方是我......”
“是我們家的。”他打斷我,加重了語氣。
“曉瓷,你別這麼拎不清。我們是夫妻,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我攥緊了手。
“那是我的東西。”
空氣凝固了。
他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我。
“林曉瓷,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你一個月掙那點錢,夠我吃頓飯嗎?但我不嫌棄你,因為我看重的是感情。”
“既然你這麼喜歡分彼此,那從今天起,這個家的財務,我來統一規劃。”
“你的銀行卡,就先停了吧,免得你亂花錢。”
他說完,轉身就走。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銀行發來的短信。
【XX銀行】尊敬的客戶,您的尾號XXXX儲蓄卡已被副卡持有人申請臨時凍結。
我站在原地。
他拿起手機,對著那隻花樽瘋狂拍照。
手機屏幕沒有暗下去。
是一個聊天界麵,備注是“茜茜寶貝”。
他剛發過去一張照片,就是那隻弦紋樽。
下麵跟著一行字。
“寶貝你看,我隨便弄弄就比那黃臉婆強多了。”
對麵秒回。
“陽哥你最棒了!那個女人怎麼配得上你!什麼時候把她踹了呀?”
我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工作台的角落。
那裏放著一張“陶瓷新銳大賽”的報名宣傳單。
下個月截止報名。
顧陽察覺到了我的視線。
他走過來,拿起那張傳單。
他當著我的麵,慢條斯理地,把傳單撕成了兩半。
然後是四半。
碎紙片飄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