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師父頭七剛過,師兄周嶼就在宗祠堂打開了直播。
鏡頭正對著師父的牌位。
他紅著眼眶,聲音沙啞地艾特我。
“師妹,我知道你難過,但為了師門,你得把那張改良過的秘方交出來。”
“我來帶著大家,把咱們‘陳記’的招牌重新擦亮。”
直播間裏,其他師兄弟一片沉默。
突然,師母的臉出現在了連麥小窗裏。
她滿臉悲痛地支持著她的親孫子。
“小嶼說得對,你一個外姓人,霸著秘方算怎麼回事?”
“他才是我陳家的正統繼承人!”
我看著屏幕上“忘恩負義”的彈幕,冷冷打出幾個字。
“秘方是我的。”
師母的哭聲瞬間刺破屏幕。
“你這個白眼狼!我們家養你這麼多年,你就是這麼回報師父的嗎!”
......
我還沒來得及打字,周嶼又把話頭接了過去。
他對著鏡頭,一臉痛心疾首。
“師妹,奶奶也是一時心急,你別往心裏去。”
“咱倆誰跟誰啊,我還能不向著你?但現在是為了整個師門,你把秘方拿出來,我們一起把‘陳記’做大做強,到時候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他語氣誠懇。
彈幕上立刻有人跟風。
“大師兄說得對,都是一家人。”
“格局打開,別那麼自私。”
連麥小窗又跳出來一個頭像。
是二師伯。
他板著臉。
“林晚,你師母說得沒錯。你一個外姓弟子,師父教你手藝是情分,不是本分。”
“那秘方,歸根結底是我們陳家的東西,現在師父不在了,理應由小嶼這個長孫繼承,這是規矩!”
三師叔也跟著在評論區打字:“沒錯,自古手藝傳男不傳女,更何況是外姓。小晚,你別不懂事。”
“你師兄願意帶著你一起幹,已經是看在師父的麵子上了,你別不識好歹。”
“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拋頭露麵撐著一個店像什麼樣子?早點交給師兄,找個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經事。”
“沒有陳家的招牌,你那改良秘方一文不值,別拎不清。”
周嶼看著評論,歎了口氣。
“師妹,你看,師伯師叔們都是這個意思。我也沒辦法。”
“我拿你當親妹妹,才跟你說這麼多。你要是再固執下去,就是跟整個師門作對。”
師母的哭聲又響了起來。
“她哪裏是固執,她就是有心機!早就盤算好了!我早就說過,外人靠不住,養不熟!”
“小嶼啊,別跟她廢話了!她那點改良算什麼?不過是討好現在那些食客的花架子!忘了老祖宗的本了!”
“咱們陳家的手藝,要的就是一個正宗!隻有你,才能做出那個原汁原味!”
我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滾動的彈幕。
“白眼狼!”
“忘恩負義!”
“滾出陳家!”
那些字眼密密匝匝地紮進我的眼睛裏。
我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出青白色。
可比這些字眼更紮人的,是那些我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的往事。
師父還在時,不是沒有過好日子的。
隻是那些好,總是缺了一角。
師母端出來兩碗湯。
給周嶼的,是拿小火煨了足足一整天的私房藥膳。
烏黑的湯汁上飄著幾顆鮮紅的枸杞,濃鬱的藥香飄滿半個後廚。
“小嶼正是長身體,練功又辛苦的時候,得好好補補。”
師母笑眯眯地把那碗湯推到周嶼麵前。
然後,她把另一碗湯放在我麵前。
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菜葉。
“小晚是女孩子,喝點清淡的,對皮膚好。”
周嶼埋頭喝湯,頭也不抬。
我看著碗裏自己清晰的倒影,沒說話。
端起來,一口氣喝完。
連碗底的菜葉都撈進嘴裏。
師父心疼我,說我天分高,又肯下苦功。
他看我那把從學徒時就跟著我的舊廚刀磨得隻剩窄窄的一條,說要給我換一套德國進口的。
“好鋼配好手,咱們小晚值得最好的。”
師父的話還沒說完,師母就從賬房裏走出來。
“一把刀而已,用得著花那個冤枉錢嗎?”
“後廚那麼多公用的刀,她不能用?一個女孩子家家的,講究那麼多幹什麼。”
她一邊說,一邊拿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
“這錢得省下來,給小嶼換個新烤爐,他最近對西點感興趣,那才是正經手藝。”
師父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後來,周嶼的新烤爐到了,擺在後廚最顯眼的位置。
他烤砸的第一個麵包,師母都寶貝似的收起來,誇他有天賦。
而我,依舊用著那把舊刀。
每天收工後,我都會把它磨了又磨。
有一年,市裏辦青年廚師大賽,我拿了金獎。
師父高興壞了,破天荒地在老店擺了兩桌,請所有師兄弟給我慶功。
那天我喝了點酒,借著酒勁,找到了正在後廚收拾的師母。
“師母。”
她“嗯”了一聲,沒回頭。
“為什麼?”我問,“周嶼有的,我都沒有。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
她手裏的動作停了下來。
慢慢轉過身,上下打量著我。
“你做得很好。”她說,“好到不像個外人。”
我愣住了。
“可你終究是個外人。”
她把手裏的抹布往水槽裏一扔,水花濺到我的臉上。
“你姓林,不姓陳。”
“你師父教你手藝,是看你可憐,給你一口飯吃。你還真把自己當陳家的人了?”
“周嶼是陳家長孫,這家店,這些手藝,以後都是他的。你算什麼?”
“我告訴你林晚,別有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你一個外人,有得學,有得用,就該感恩戴德了,還敢挑三揀四?”
“要不是看在你師父的麵子上,你連進這個門的資格都沒有!”
那些話,一下一下,全都砸在我心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都動不了。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問過為什麼。
回憶的畫麵,和手機屏幕上滾動的辱罵重疊在一起。
我關掉直播,屏幕暗了下去。
屋子裏一片死寂。
我站起身,走進那間已經三年沒變過的廚房。
打開最下麵的櫃子,拿出那把跟了我十年的舊刀。
刀身已經被磨得隻剩薄薄一片。
我拿出磨刀石,一點一點,澆上水。
一下。
一下。
刺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刀刃在燈下,泛著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