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鬆開拳頭。
掌心是四個深深的月牙印。
我把手放進刺骨的冷水裏,慢慢搓洗。
然後,我走回了後廚的角落。
那個我待了三年的地方。
水台。
從早到晚,堆積如山的碗碟,永遠洗不完。
冬天,滿手都是凍瘡,又癢又疼,裂開的口子浸在油汙裏。
夏天,悶熱不堪,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澀得睜不開。
師父偶爾會過來,歎口氣,教我怎麼用巧勁能省些力氣。
李昂從不來這裏,他嫌臟。
出師前,我在後廚的水台一待就是三年。
那三年,我待在牆角,悶頭幹活。
有一次,我看到一本講刀工的絕版古籍,托人從海外尋訪,要價兩千。
我存了很久的錢,還差五百。
我鼓起所有勇氣,去找師母,想預支一點工資。
她正坐在前廳嗑瓜子看電視,眼皮都沒抬。
“要錢幹什麼?”
我小聲說:“想買本書。”
她吐出瓜子皮。
“買書?你一個女孩子,整天看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有什麼用?”
“有那錢,不如省下來給你師兄買車。男孩子出門,沒車多沒麵子。”
我沒再說話。
後來,那兩千塊,是我半夜偷偷去幫別的餐廳洗盤子,一個一個刷出來的。
書買回來那天,我抱著它,在被子裏看了一整夜。
再後來,我憑著一道“文思豆腐”,在全國青年廚師大賽拿了金獎。
那是我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住酒店,第一次站在那麼亮的舞台上。
我揣著那塊沉甸甸的獎牌,馬不停蹄地趕回來,想第一個告訴師父。
一進門,就撞見師母。
我把獎牌遞到她麵前,聲音都在抖。
“師母,我拿獎了。”
她瞥了一眼,沒什麼表情。
“拿獎有什麼用?以後還不是要嫁人,相夫教子。”
“你師兄最近談了個女朋友,你把店裏那間向陽的屋子騰出來,給他們用。”
我手裏的獎牌,瞬間變得冰冷。
我終於熬到出師,拿到了第一份正式的工資。
三千塊。
我捏著那個信封,反複數了好幾遍。
晚上,師母把我叫到房間。
“工資發了?”
我點點頭,把信封遞過去。
她抽出一半,塞進自己口袋。
“以後,你每月工資分一半給你師兄當零花錢。”
我愣住了。
“為什麼?”
“他是我兒子,你是他師妹,幫襯一下不是應該的嗎?”她奇怪地看著我。
“你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沒跟你要房租水電就算便宜你了。”
那天,她當著所有學徒的麵,把錢甩給李昂。
“拿著去花,你師妹孝敬你的。”
李昂接過錢,衝我吹了聲口哨。
“謝了啊,師妹。”
周圍的人,眼神各異。
我一言不發,轉身走回後廚。
灶膛裏的火燒得正旺。
我把眼淚和汗水一起甩進灶火裏,將鍋顛得更響。
我退出了那個員工群。
拉黑了師母和李昂。
我打開餐廳後台的流水係統,看著近一個月的報表。
營業額斷崖式下跌。
好幾家簽了年單的大客戶,這個月一筆消費都沒有。
我撥通了助理小王的電話。
電話那頭,小王的聲音有些遲疑。
“晚姐......”
“說吧,怎麼回事?”
“是李昂哥。”
“他上個月接手采購後,說為了節約成本,把我們專供的東海大黃魚,換成了養殖的。”
“還有鬆茸,也換成了普通的幹香菇,但報賬還是按鬆茸的價格報的......”
“好幾家客戶都吃出來了,打電話到前台罵,說我們是黑店,砸師父的招牌。”
“李昂哥說,這些客戶吃不懂,不用管他們。”
我捏著手機,指節泛白。
又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