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的手都帶著一股藥油味。
學徒的工資,一個月三百塊。
除去吃飯和日用品,剩不下幾個錢。
我想多買點食材自己練習,隻能從飯錢裏省。
饅頭就鹹菜,吃了半個月,終於攢夠錢,想去市場買條像樣的魚。
出門前,我去找劉姨。
“劉姨,我能預支下個月的工資嗎?我想買點東西。”
她正坐在院子裏嗑瓜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買什麼買?一個月三百塊還不夠你花?”
瓜子殼被她吐了一地。
“你師兄一個月零花錢也才五百,他都沒喊不夠,你倒先叫喚起來了?”
“安分點,別一天到晚淨想著些沒用的。”
我沒能去成市場。
十八歲那年,我用師父偷偷給我的報名費,參加了市裏的青年廚師大賽。
我拿了金獎。
獎杯是水晶的,沉甸甸的。我一路把它抱回來,手心全是汗。
那天師父特別高興,在後廚說晚上要親自下廚給我加菜慶功。
劉姨正在水槽邊摘菜,冷笑出聲。
“一個野雞比賽的金獎,有什麼好慶祝的。”
她把手裏蔫黃的菜葉子砸進垃圾桶,聲音剛好讓幾個幫廚都聽見。
“運氣好罷了,野路子出身,上不得台麵。”
靠在門邊抽煙的徐澤跟著嗤笑。
“就是,那種比賽我壓根就懶得去,掉了身價。”
師父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那天晚上,誰也沒提加菜的事。
我二十歲出師,終於不用再拿三百塊的學徒工資。
按照師父定下的規矩,我拿正式工資,八千一個月。
第一個月發薪水,我捏著那個厚厚的信封,手都在抖。
還沒等我放進抽屜,劉姨就把我叫到了賬房。
她難得給我泡了杯茶。
“晚丫頭,出息了啊,一個月能掙這麼多了。”
我捧著茶杯,沒敢喝。
“你看,”她慢悠悠地說,“你師兄最近在談朋友。男孩子嘛,在外麵總要有點排場。”
她把茶杯往我麵前推了推。
“以後你每個月工資,拿一半出來,給你師兄零花。”
“上個月我看中了一塊表,正好配你師兄,你這四千塊,就先拿去付個定金。”
我腦子嗡的一聲。
“劉姨,那是我......”
“是什麼?”她臉上的笑瞬間淡了下去,“是我跟你師父把你養大的,現在讓你幫襯一下你師兄,你不願意?”
她的聲音拔高。
“你一個女孩子家,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存著當嫁妝嗎?”
“這家餐廳,這門手藝,以後都是你師兄的!你現在多出點力,以後他還能虧待了你?”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臉,攥緊了口袋裏的信封。
“那是我的工資。”
她臉上的和氣徹底消失。
“啪”的一聲,茶杯被她重重摔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了我一手。
她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一步步把我逼到廚房門口。
後廚所有人都探出頭。
“白眼狼!你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現在翅膀硬了,敢跟我算賬了?”
“你也不照照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一個無親無故的外人,還真想把這裏當自己家了?”
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我死死咬著後槽牙。
沒讓眼淚掉下來。
手機屏幕亮起,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助理小李推門進來,臉色發白。
“林主廚......”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的桌上。
“這是上個月的財務報表,還有客戶反饋。”
我翻開。
高端定製宴席的訂單,環比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幾個常年續約的大客戶,全都終止了合作。
我捏著紙張的指尖收緊。
“怎麼回事?”
小李低下頭。
“是徐澤哥。”
“他上個月,用咱們餐廳的名義,在外麵接了好幾個私活。”
“他跟客戶說,他是師父的親兒子,手藝跟您一個路子。”
我盯著報表上的赤字。
“結果呢?”
“天華集團的李總,他宴請的貴客吃了徐澤哥做的東西,當晚就食物中毒進了醫院。”
小李聲音發抖。
“李總公司打電話過來,斷絕一切合作,還要我們賠償損失。”
“還有宏盛資本的王董,說徐澤哥收了雙倍定金,用預製菜糊弄他們,攪黃了一筆幾千萬的生意。”
“現在外麵都在傳,我們‘靜一堂’為了賺錢,開始砸自己的招牌了。”
文件夾從我手裏滑落。
白紙散了一地,上麵紅色的虧損數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伸手去撿那些紙,指尖碰到冰涼的木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