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爺爺的頭七剛過。
飯桌上,叔叔就給我下了最後通牒。
“小雅,你爺爺這菜館,你看什麼時候交給你堂弟?”
他夾了口菜,慢悠悠地說。
“你一個女孩子家,拋頭露麵多辛苦。”
“這產業早晚是他的,你替他管著,也該還了。”
嬸嬸立刻幫腔。
“就是,你堂弟才是正根兒,你一個孫女,還能繼承祖產不成?”
一桌子親戚,全都埋頭吃飯。
我攥著筷子,指節泛白,一言不發。
奶奶見狀,把手裏的瓷勺往碗沿重重一磕。
瓷器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是祖宗的規矩。”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問你話呢,啞巴了?”
......
堂弟媳婦李琴最先反應過來。
她放下手裏的瓜子,站起身,走過來拉我的胳膊。
“姐,你這是幹什麼,快坐下。”
“一家人吃飯,別鬧脾氣。”
我沒動。
她臉上的笑容加深。
“這‘徐記’的招牌,是我們徐家的。自古以來的規矩,家產都是留給男丁的。”
“你幫他把店撐起來,我們全家都感激你。可你不能真的把它當成你自己的啊。”
她聲音壓低。
“等你以後嫁了人,那就是潑出去的水。這店,總不能跟著你姓了外人的姓吧?”
坐在對麵的二姑也幫腔。
“對,女孩終究是外人。守著你爺爺的規矩,才是正經事。”
我看著他們。
規矩。
本分。
外人。
我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那些關於“規矩”的往事,在心裏翻湧。
小時候,家裏最金貴的,就是爺爺親手燉的那一鍋佛跳牆。
每到逢年過節,爺爺開壇。
但分湯的權力,永遠在奶奶手裏。
她戴著老花鏡,拿著長柄湯勺,在巨大的湯翁裏攪動。
把沉在最底下的鮑魚、海參、瑤柱、花膠,那些最精華的“湯膽”,一勺一勺,全部撈進堂弟阿斌的碗裏。
碗料堆得冒尖。
她衝阿斌笑。
“多吃點,長身體。”
輪到我。
勺子隻在最上層的湯麵上輕輕一掠。
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湯水,遞到我麵前。
連塊香菇都沒有。
那就是我的“份例”。
我端著碗,看著裏麵飄著的幾點油星。
奶奶板著臉。
“女孩子家,喝點湯潤潤就行了。”
“吃那麼多幹嘛?那是給你弟弟留著長個子的。”
再大一點。
阿斌看電視迷上了廚師,吵著要去上烹飪班。
奶奶二話不說,拿了三萬塊錢出來,給他報了市裏最貴的班。
逢人就誇。
“我大孫子有天分,將來要當廚神的!”
而我,隻是想進自家後廚,幫爺爺打打下手。
我剛踏進門檻,就被奶奶連推帶搡地趕了出來。
“出去出去!”
“後廚油煙那麼重,是你該待的地方嗎?”
她指著我的鼻子。
“一個女孩子家,不好好讀書,學什麼顛勺?”
“我們徐家的手藝,傳男不傳女,這是祖宗的規矩!”
我被她關在廚房門外。
聽見裏麵,爺爺在教阿斌分辨食材的優劣。
後來,我靠著自己打工攢的錢和獎學金,考進了法國的藍帶學院。
有一年,項目實習需要一大筆保證金。
我實在周轉不開,硬著頭皮往老宅打電話。
是奶奶接的。
我開了個頭,說我還差一筆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分鐘。
接著是她冰冷不耐煩的聲音。
“錢錢錢,你就知道要錢!”
“一個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洋書有什麼用?能當飯吃?”
“你早點死了這條心,趕緊回來嫁人,才是你的本分!”
我還想解釋那不是學費,用完會退的。
“嘟——”
電話被狠狠掛斷了。
聽筒裏隻剩下忙音。
我握著電話,站在巴黎街頭的公共電話亭裏。
看著窗外零下三度的雪。
旁邊放著那張印著天文數字的催款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