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親手養大的狼崽子,卻在敲鐘那天,當著全世界的麵,咬了我一口。
他長達十分鐘的致辭,感謝了投資人,感謝了團隊,甚至感謝了台下的增長黑客K神。
“但最該感謝的,是K神!”他把那個畫了幾頁PPT的騙子請上台,“是他,讓我擺脫了陳舊的枷鎖!”
全場的閃光燈瘋了一樣對準我。
我沒說話。
隻當著所有媒體的麵,平靜地宣布一件事。
“根據對賭協議,我將啟動‘清盤條款’,收回我司全部技術專利與股權。”
既然這個王座他坐不穩,那我就親手,再造一個神。
......
時代廣場的巨幅海報上,是我和林銳的臉。
並排。
標題是《福布斯》寫的——“奇點雙星:構架師與夢想家”。
二十年。
我用了整整二十年,把他從一個擠在大學城出租屋裏、滿腦子代碼的窮學生,變成了今天這個站在世界十字路口、即將敲響納斯達克鐘聲的男人。
他身上那套高定西裝,是我飛了趟米蘭,請Armani老先生親自為他量裁的。
手腕上的百達翡麗,是我送他的三十歲生日禮物,全球限量三塊。
他今天很風光。
我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助理在我身側低聲彙報。
“沈總,高盛和摩根的代表都到了,在三號貴賓室。”
我點了下頭。
目光越過攢動的人群,落在林銳身上。
他沒看我。
他正和一個穿著熒光色潮牌衛衣的年輕人聊得火熱。
那人就是K神。
一個自稱“增長黑客”的網紅,靠幾個病毒營銷的PPT,在圈子裏聲名鵲起。
我讓助理查過他。
履曆白紙一張,技術背景為零。
可林銳很信他。
甚至,把他奉為這次上市成功的最大功臣,特意設了“首席特邀嘉賓”的席位。
就在我的位置旁邊。
K神拍著林銳的肩膀,湊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
“銳哥,我跟你說,你老師那套底層邏輯早就過時了,現在是流量為王的時代,得快!”
林-銳-老-師。
他叫得那麼順口。
林銳重重地點頭,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K,你才是我真正的知己。”
我的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香檳杯壁。
二十年前,林銳連第一台服務器的錢都付不起。
是我,用自己的名譽做擔保,從實驗室裏給他批了第一筆啟動資金。
他公司的底層構架,整整一百二十萬行核心代碼,是我帶著技術團隊,陪他熬了三百多個通宵,一行一行寫出來的。
那個構架,是這座商業大廈的地基。
沒有它,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為了幫他打通北美市場,我動用了我在華爾街積攢了半輩子的人脈,親自攢了上百個飯局。
我為他鋪好了路,為他擋開所有明槍暗箭,我以為我養出了一頭雄獅。
可現在,他卻對著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說那才是他的知己。
K神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
他轉過頭,朝我舉了舉杯子,笑容輕佻。
那眼神充滿了挑釁。
一個馬上就要被時代浪潮拍死在沙灘上的老古董。
我沒理他。
林銳終於走了過來。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臉上帶著程式化的激動。
“老師,謝謝您能來。”
他叫我老師。
卻和那個騙子,稱兄道弟。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又補了一句。
“老師,時代變了,很多玩法您可能不太理解了。但您放心,我會成功的。”
我看著他,沒說話。
現場的音樂忽然激昂起來。
聚光燈“唰”地一下,打在了舞台中央。
主持人拿著手卡,聲音洪亮地響徹整個交易大廳。
“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奇點科技’的創始人、董事長兼CEO,林銳先生,上台致辭!”
雷鳴般的掌聲裏,林銳走上了台。
他站在納斯達克的標誌下。
聚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扶了扶話筒,深吸一口氣,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激動。
他的目光,越過了我。
徑直落在了台下第一排,K神的身上。
他笑了。
一個發自肺腑的燦爛笑容。
然後,他開口了。
“感謝,感謝納斯達克,感謝各位來賓,感謝‘奇點’的每一位同仁......”
他說了很多。
從創業初期的艱難,說到技術突破的喜悅。
從第一個一百萬用戶,說到今天的百億市值。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每一個故事,我都比他更清楚。
因為那些故事的腳本,是我寫的。
那些坑,是我填的。
他一次都沒有提到我的名字。
一次都沒有。
台下一些資深的投資人,開始交換眼神。
我身邊的助理,手心已經全是汗。
我端坐著,麵無表情。
終於,他話鋒一轉。
“但是,”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我最想感謝的,不是那些看得見的幫助,不是那些冷冰冰的資源和架構......”
“而是一個人,一個真正點亮我的人!”
所有的鏡頭,齊刷刷地對準了我。
連主持人都下意識地將手伸向我的方向。
林銳卻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指向台下。
“他,才是我的靈魂導師!他讓我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互聯網思維!”
“K!我的好兄弟!上來!”
穿著熒光綠衛衣的K神興奮地跳了起來。
他衝上台,和林銳重重地擁抱在一起。
“我的天......”助理在我身後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氣。
林銳把一隻手搭在K神的肩膀上,拿起了話筒,眼神狂熱。
“很多人不理解,他們覺得我老師為我搭建的底層構架,是‘奇點’的根基。我不否認,那很穩固。”
他用了“穩固”這個詞。
“但穩固,也意味著陳舊,意味著束縛!”
K神在一旁得意地笑著,拍了拍林銳的背。
“那是一座精美的牢籠!它讓我安全,卻也讓我看不到天空!”
“是K,”林銳的聲音帶著哽咽,“是他那份關於病毒式增長的PPT,那份在所有人看來都天馬行空的計劃,給了我一雙翅膀!”
“他讓我掙脫了那些老舊的、沉重的底層邏輯!讓我真正學會了飛行!”
他說得感天動地。
他說得熱淚盈眶。
他說,我二十年的心血,是牢籠。
他說,一個騙子幾頁紙的PPT,是翅膀。
全場鴉雀無聲。
高盛的代表,那個剛才還跟我談笑風生的老頭,此刻正用一種混合著同情與驚駭的眼神看著我。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沉重地砸在胸腔裏。
全球直播的鏡頭,十幾台機器,長槍短炮,死死地對準我的臉。
對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全世界的投資人,都在等我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