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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爹的葬禮上,主禮的夫人和守靈的庶弟一起消失了。

剛踏入靈堂,忽聽棺內傳來趙如棠的心聲:

【完了!宋瑾年怎麼來了!】

【他要是開棺,看到我和瑾明一絲不卦,那就全毀了!】

我腳步一頓,寒意瞬間竄上脊背。

趙如棠......和宋瑾明。

在靈堂偷晴不夠,竟敢躲進我爹的棺材裏?

你們是真想陪葬啊。

那我便成全你們。

1.

我強壓翻湧的惡心和暴怒,走向棺木。

宋瑾明的貼身侍從青風“撲通”跪倒在我麵前,聲音發顫:

“大少爺,靈樞已淨,陰陽已分。”

“大夫人特意交代,封棺前任何人不得驚擾老將軍安息。”

【青風機靈!快攔住他!】棺內的聲音急切。

青風頭垂得更低,聲音卻穩了些:

“吉時將至,祭文還需您最後核驗,這兒就交給小的吧。”

一絲不卦,是吧?

好啊。

等百官到齊,眾目睽睽,我看你們是要臉,還是要命。

“不必了。”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越過他揚聲道:“來人!”

幾名仆役應聲而入。

“你,去前廳,請所有吊唁的大人即刻移步靈堂。”

我又指向其餘人,“你們,在此候著。”

【現在請人過來?!宋瑾年,你瘋了!】棺內心聲驚怒交加。

青風臉色煞白:“大少爺,吉、吉時未到,這不合禮數......”

“你在教我做事?”

“小的不敢!”他慌忙伏身,額角滲出冷汗。

【他是不是發現了?不,不可能......】棺內聲音亂了,隨即轉為怨毒,【這窩囊廢!他是要毀了我!】

【可現在出去,我這輩子就完了......爹!娘!救我!!】

我懶得理會。

父親戰死沙場,陛下特恩葬入皇陵,百官送行。

此刻他們若不出來,待會兒,可就沒機會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整齊而沉重。

身著朝服的文武官員魚貫而入,肅立靈堂兩側。

空氣驟然凝固。

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也落在那空著的主禮之位。

我的嶽丈,安國公趙從謙,眉頭緊鎖,沉聲喝問:

“如棠人呢?!”

幾乎同時,棺內爆發出絕望的嘶喊,直直撞進我耳中:

【爹!我在這兒!在棺材裏!】

【不能封棺!為了趙家的臉麵,絕不能讓他封棺啊!!!】

2.

趙從謙的質問在死寂的靈堂裏炸開。

“如棠人呢?!”

無數道目光隨之逡巡。

主禮官的位置,確實空空如也。

低語聲嗡嗡響起:

“這......主禮官怎能不在?”

“公爹大葬,於情於禮都說不過去......”

我上前一步,垂眸斂去眼底寒意:

“回嶽丈,諸位大人。夫人連日操勞,悲痛過度,方才暈厥在側院。”

“醫者正在施針,恐一時無法起身。”

抬眼,語氣懇切:

“喪儀不可耽擱。既如此,便由小婿代為主持。”

【他撒謊!爹!他在撒謊!別信他!】棺內心聲嘶吼。

趙從謙臉色鐵青:“胡鬧!如棠是陛下親賜誥命、代天子主禮的夫人!”

“朝廷禮製,豈容你越俎代庖?成何體統!”

幾位老臣也紛紛搖頭。

空氣緊繃如弦。

我又近一步,用僅他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嶽丈不妨細想......若如棠此刻真能‘出麵’,兒媳又何必賭上名聲,行此‘逾矩’之事?”

趙從謙瞳孔驟縮,臉上怒容凝住,驚疑慌亂掠過眼底。

【爹!別信!他在詐你!快阻止他!】棺內心聲恐懼尖叫。

我不再給他時間。

轉身麵向滿堂官員,脊背挺得筆直:

“諸位大人容稟。昨夜,父親英靈入夢。”

“入夢”二字,讓所有人神情一凜。

“父親言道,他一生殺伐過重,恐自身煞氣衝撞皇陵地氣,損及國運。唯願提前封棺,以鎮魂釘鎖煞安魂,方能安心入土,佑我大周。”

“事關皇陵國運,瑾年不敢有絲毫怠慢。”

趁眾人震動未平,我繼續道:

“三年前北境雪災,餓殍遍野。瑾年曾捐盡家財,助朝廷賑濟。陛下仁德,特賜三品武都尉功名。”

目光掃過幾位曾受惠的官員,他們麵露動容。

“今日,我以孝子之名,以陛下親賜誥命之身,代夫主理封棺鎮魂之禮——”

聲音陡然一沉:

“為安英靈,為穩皇陵,可算逾矩?”

【他拿皇陵國運壓人!他要逼死我!】棺內心聲絕望淒厲。

靈堂死寂。

無人敢應聲,也無人再敢上前。

我轉向候命的小廝,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開棺。”

“請諸位大人——”

“上前,辭靈。”

3.

“開棺”二字尚未落地,棺內的心聲已爆發出瀕死的哀嚎:

【不——!!!開了就全完了!身敗名裂!爹!娘!救我!】

小廝已向棺木走去。

“大少爺!不可啊!”

青風猛地撲上前,張開雙臂死死攔在棺前,涕淚橫流:

“諸位大人明鑒!老將軍是戰死的!遺體......實在並不周全!”

“開棺恐驚駭貴人,更擾英靈啊!”

他哀切地望向我,聲音顫抖:

“不如......不如就隔棺辭靈吧!老將軍在天有靈,定能感受到孝心!”

【好青風!拖住他!撐過去就能得救!】

棺內心聲狂喜,【脫險後我重重賞你!黃金千兩!脫你奴籍!】

賞?

我目光掃過青風那張扭曲的忠仆臉,心底最後一絲暴怒,徹底凝結成冰。

我給過你們機會。

是你們自己,選了這棺槨作庇護所。

既然不要體麵。

那就——

永遠留下吧。

正好,父親最疼宋瑾明。

你們三人,地下“團圓”,也算圓滿。

我臉上適時露出被說服的猶豫,與對父親遺容的“不忍”。

沉默片刻,在青風眼中燃起希望時,緩緩頷首:

“罷了。”

“便依你所言。”

“合棺,辭靈。”

【呼——!】

棺內傳來劫後餘生般的長長吐息。

青風幾乎虛脫,額上盡是冷汗,麵上卻露出慶幸。

百官也覺得穩妥,依次上前,隔棺行禮,口誦悼詞。

辭靈結束。

司儀高唱:“辭靈禮畢——!”

接下來,便是封棺!

就在司儀欲唱“請壽釘”的刹那——

“哐當!嘩啦!”

捧釘的侍女“意外”滑倒!

盤中烏沉沉的壽釘盡數拋飛滾落!

青風“慌忙”去扶,卻“恰好”將幾枚釘子踢得更遠。

他抬頭,麵色慘白如紙,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瘋狂,尖聲哭叫:

“大少爺!壽釘落地,大凶之兆啊!這是老將軍英靈不安,不肯離去!”

她砰砰磕頭,額前一片青紫:“求暫緩封棺!等大夫人或二公子來吧!”

“二公子守靈泣血,至孝至誠,老將軍定想見他最後一麵啊!”

至孝至誠?最後一麵?

我看著他,忽然輕輕地笑了。

“青風。”

“你,很忠心。”

他渾身一顫。

我斂去笑意,眼底隻剩一片冰漠:

“屢次三番,擾亂封棺大禮。”

“拖下去。”

“關入柴房,無我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青風眼瞳驟縮,淒厲尖叫:“大少爺!小的是為您好!為老將軍啊!您不能——!”

仆從上前捂了他的嘴,將他如破麻袋般拖了出去。

哭喊聲漸遠。

靈堂重歸死寂,隻剩滿地壽釘,與百官驚疑不定的目光。

我彎腰,素白手指拂開香灰,拾起一枚冰涼徹骨的七寸釘。

握緊釘子,轉身,一步步走到冷汗涔涔的趙從謙麵前,雙手遞上。

“嶽丈。”

“論親疏,您是親家公;論尊卑,您為尊。”

“這第一根鎮魂釘。”

“請您為我父親釘下。”

“以慰英靈,以安魂息。”

“咚。”

一聲極其輕微、沉悶的撞擊,仿佛從棺木極深之處傳來。

像有人,用盡最後力氣,以頭撞棺。

4.

那聲悶響,如冰水滴入滾油。

趙從謙瞳孔縮至極點,死死盯住我手中壽釘,又飛快瞥向棺槨,嘴唇哆嗦,半個字也吐不出。

幾位禦史終於按捺不住。

“安國公!”老禦史踏前一步,聲色俱厲,“令千金身為主禮夫人,公爹大葬遲遲不露,已屬怠慢!”

“如今連封棺也要推諉?於禮法何存!於孝道何顧!”

“此乃大不敬!大不孝!”

年輕禦史接口,字字如刀:“如此失德之婦,縱是國公嫡女、誥命夫人,也難辭其咎!安國公府治家不嚴,清譽何存!”

句句直指趙家命門。

趙從謙臉色青白變幻,冷汗成滴滑落。

他能感到四周目光如針,趙家清名、女兒前程,眼看盡毀於此,甚或牽連全府!

【爹!不要釘!我還活著!真的活著!求您看看棺材!聽聽我啊!】

棺內心聲已是癲狂哀嚎,求生欲扭曲成嘶鳴。

從我低語,到青風反常,再到棺內那聲不祥悶響......

我不信趙從謙還猜不透今天這場戲。

隻見他眼底神色幾番掙紮,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深吸口氣,從牙縫擠出話:

“是小女無狀!突染惡疾暈厥,絕非有意怠慢!更非不敬陛下!”

他轉向棺槨,深深一揖,嗓音慘烈決絕:

“宋兄!老夫教女無方,代這不肖女向您賠罪了!”

說罷奪過小廝手中裹紅綢的木錘,高舉過頭:

“為免誤吉時,衝撞皇陵地氣,此封棺之禮——便由老夫這親家公,親自完成!”

“以全禮數!以安英魂!”

【不——!!!爹!我是你親女兒啊!】

最後一聲淒厲嘶鳴,戛然而止,隻剩嗬嗬抽氣。

“咚!”

第一錘重重落下。

七寸烏釘楔入棺木,直沒至頂。

【嗬......嗬......】

心聲微弱,卻掙紮出一絲僥幸:

【還好......公爹是武將......棺內有他慣用雁翎刀......還有隨身匕首......】

【是宋瑾年親手放的陪葬......夠鋒利......挖個孔......通氣......撐住......】

【青風機靈......他定會找母親求救......母親有法子......一定有的......】

雁翎刀?匕首?

確實是我放進去的陪葬。

我靜靜看著趙從謙手臂肌肉繃緊,一錘,又一錘。

第二根,第三根......釘入棺木。

議論聲在趙從謙自殘般的“贖罪”中漸低。

“咚!”“咚!”“咚!”

第四,第五,第六。

六釘封邊。

最後,他取過最長那根鎮魂釘,尖端對準棺蓋正中孔洞。

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高舉木錘。

靈堂內,呼吸屏絕。

燭火將人影扭曲拉長,投在素幛上,宛如鬼魅。

【不......不要......爹......娘......救我......瑾明......我怕......】

最後的心聲,隻剩恐懼的嗚咽。

“咚——!!!”

最後一錘,轟然落下!

長釘貫穿棺蓋!

“禮——成——!”司儀長唱撕裂寂靜。

粗繩迅速纏繞,捆紮結實。

十六名杠夫上前,木杠上肩。

“起靈——”

哀樂驟起,嗩呐淒厲,撕裂長空。

黑棺被穩穩抬起。

我一身縞素,上前扶棺。

喪葬隊伍如白色河流,湧出靈堂,蜿蜒向皇陵。

長街百姓肅立,紙錢漫天如雪。

我扶棺垂首,任誰看都是痛失至親的未亡人。

隻有我知道。

我的左手掌心,正不著痕跡地,輕輕搭在棺槨側麵。

一個剛剛從內部被鋒利金屬艱難鑿出、比針尖略大、帶著毛刺的......

通氣孔上。

一股微弱的氣流,正斷斷續續滲出。

拂過我的掌心。

絲絲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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