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工,我像往常一樣打卡、開櫃、核對賬目。
沒人知道我昨天去了哪。
但我看所有東西的眼光都不一樣了。
比如早上開例會的時候,小李又在那誇誇其談,講他的“創新法子”。
趙掌櫃在旁邊笑眯眯地聽,時不時點頭說“有想法”。
以前我會覺得煩躁。
現在我隻覺得好笑。
小李來了兩年,核心的賬目碰都沒碰過,倒是麵子工夫做得一個比一個漂亮。
去年他搞了個“新式記賬”的法子,說能提升效率一成半。
趙掌櫃大力支持,給他批了三個人的資源做了半年。
結果呢?
用上之後錯漏百出,對賬對到半夜。
事後找補,他把責任推給了“底下人沒學好”。
趙掌櫃當眾說:“沒關係,年輕人敢想敢試,就算不成也是經驗。”
敢想敢試。
我想起自己三年前也提過一個法子。
那時候我提出重整賬目體係,用新的核算辦法,預計能把錯漏率降低四成。
趙掌櫃怎麼說的?
“雲笙啊,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我們現在求穩,等時機合適再說吧。”
時機合適。
三年了,一直沒合適。
後來我自己私下把核心模塊改了,錯漏率確實降了近四成。
趙掌櫃看了結果,說“不錯”,然後在鋪子大會上講:
“這個改進是我們團隊一起努力的結果,要感謝小李提出的方向性建議。”
小李提出的方向性建議。
小李那時候還沒來呢。
我沒說話。
我已經習慣了。
但現在我忽然想問自己一句:我習慣它幹嘛?
例會結束,我回到賬房。
小劉從旁邊走過來,笑眯眯的。
“雲笙姐,中午一起吃飯?”
以前這種邀請我都會答應。
這次我搖搖頭。
“不了,有點事。”
她愣了一下,“雲笙姐,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我看著她。
她是管夥計事的,她知道趙掌櫃怎麼評價我。
但她還是能笑眯眯地騙我“幫你爭取”、“明年肯定有你的”。
“沒有,”我說,“就是有點乏。”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我轉身,繼續撥算盤。
第三天,牙人李姐托人捎來口信。
“蘇姑娘,恒通那邊問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想了想,回了四個字:
“我應下了。”
“太好了!”她發了一串感歎號,“那我安排那邊跟您走禮數,您這邊什麼時候方便遞辭呈?”
什麼時候方便。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位。
桌案旁邊貼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十二件事,全是我一個人的。
桌上有一盆文竹,養了三年,是我當時升賬房先生時自己買的,慶祝用的。
那也是我在這間鋪子唯一的一次“升職”。
三年前。
“下月初一。”
我做了決定。
第四天,我開始悄悄整理東西。
把私人物品一點點帶回家,櫃子裏的私賬全部清掉。
賬目該交的交,冊子該寫的寫。
月底那天,我把辭呈寫好了。
一張紙,簡簡單單。
“本人因故,申請辭工,望準。”
連理由都懶得編。
歇了兩日,什麼都沒幹。
初一早上,我八點進鋪子,九點整敲開了趙掌櫃的房門。
“趙掌櫃,有空嗎?”
他正在看賬本,頭都沒抬。
“什麼事?”
我把辭呈放在他桌上。
“我想辭工。”
他抬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張紙。
然後他笑了。
不是挽留的笑,不是驚訝的笑。
是那種“哦,就這事啊”的笑。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他拿起筆,在辭呈上畫了押,動作很快,像是在批一張無關緊要的條子。
“那成,櫃上我交代一聲,讓手續快些。”
我點點頭。
他又說:“交接的事抓緊,你手裏那些東西不少。”
“會的。”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叫住我。
“雲笙。”
我停下腳步,但沒回頭。
“去哪了?”
我沉默了一秒。
“還沒定。”
他“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出了門,輕輕把門帶上。
走廊裏很安靜。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我走得很慢。
走到賬房的時候,小劉已經在等我了。
“雲笙姐,趙叔跟我說了,”她表情有點複雜,“你......真的要走了?”
“嗯。”
“為什麼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跟我說,我去幫你遞話——”
“不用了。”
我打斷她。
她愣住了。
“雲笙姐......”
“小劉,”我看著她,“上個月你找我談話,說趙掌櫃一直在幫我爭取晉升,對吧?”
她臉色變了一下。
“是、是啊......”
“那我問你,”我聲音很平靜,“趙掌櫃是不是跟你說,我‘有房契地契押著,不敢走,穩住就行’?”
她的臉徹底白了。
“雲笙姐,我、我......”
“沒事,”我笑了笑,“我不怪你,你也是替人跑腿的,東家讓你怎麼說你就得怎麼說。”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但是,”我收起笑容,“下次騙人的時候,演技可以再好一點。”
我沒再看她,坐下來,開始寫交接的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