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哥趙大龍分紅這天,鎮上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露天酒席從廠門口,一路擺到了國道邊。
這三年,我們兄弟三人沒日沒夜泡在刺鼻的化學池旁。
硬是靠我熬盡心血摸索出的技術,把成堆的電子垃圾提煉成了純金。
他當眾宣布,廠子今年純利破了一千萬。
接著,他豪氣地砸給二哥一張卡:
“老二,這三百萬分紅,拿去提輛保時捷!”
賓客們紛紛讚歎,趙家兄弟一條心。
趙大龍舉著酒杯,春風得意,對周圍的吹捧照單全收。
隨後,他走到了我跟前。
全場的視線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大家都清楚,廠子能有今天,全靠我一手試出來的提金配方,這次分紅絕對少不了我的。
趙大龍拍了拍我的肩膀,從包裏夾出一個薄薄的紅包,塞給我。
“老三,你也辛苦了!”
“這是你的分紅,八千八,拿去買兩條好煙吧。”
......
周圍瞬間安靜了。
八千八?
一千萬的純利,分我八千八?
我捏著那個薄薄的紅包,像捏著一個天大的笑話。
見我不說話,二哥趙二虎一把掐住我的右手腕,猛地舉到半空。
“拿著啊!嫌少?”
全場賓客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的右手上。
我的小尾指齊根斷裂,看起來扭曲又惡心。
“大家夥看清楚了!”
趙二虎大聲譏笑,
“我這三弟是個九指的殘廢!就這副鬼樣子,出了咱廠的大門,連去街上要飯都搶不到熱乎的!”
“大哥給你八千八,那是做慈善!你還不趕緊跪下給大哥磕一個?”
周圍爆發出轟天的哄笑。
幾個平時對我點頭哈腰的車間主任,此刻笑得前仰後合。
“二爺說得對啊,老三,做人得知道感恩!”
“沒大老板賞飯吃,你早餓死街頭了!”
我死死盯著趙二虎張狂的臉。
這根手指,是去年為了幫他們測試一批劇毒的濃酸廢液,被化學品生生腐蝕爛的。
當時骨頭都露出來了,我咬著牙沒去醫院,硬是熬通宵把提煉黃金的核心配方試了出來。
現在,成了他們當眾取樂的笑柄。
我用力抽回手。
“怎麼?還不服氣?”
趙二虎冷笑一聲,把手裏的酒嘩啦一下潑在我的鞋麵上。
“殘廢就要有殘廢的覺悟!蹲下去,把這酒舔淨,大哥的紅包你才能拿走!”
周圍的附和聲更響了,所有人都像看猴一樣看著我。
趙大龍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撥開趙二虎,吐出一口濃濃的雪茄煙霧,噴在我臉上。
“行了老二,別嚇著老三。”
“老三,外麵風大浪大,你一個廢人能幹什麼?大哥心疼你,大門保安的位子我給你留著,一個月兩千八,包吃包住。”
“隻要你聽話,別整天擺出一副廠子全靠你的死人臉。怎麼樣?”
說到這,他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用隻有我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
“老三,別以為沒你不行。你那幾張煉金配方,我早就讓人偷著抄全了。你現在對我來說,連個廢棄物都不如。”
“給你一口冷飯吃,那是顧念一家人的情分!我是怕你這殘廢跑去大街上要飯,丟了我這大老板的臉!”
他退後一步,眼底滿是施舍的戲謔。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那個薄薄的紅包。
然後,我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那八十八張百元大鈔抽出來,揣進兜裏。
接著,我揪住身上那件被化學藥劑燒出十幾個破洞的臟工作服,猛地扯了下來。
狠狠砸在地上。
“保安,還是留給你們自己當吧。”
說完,我轉過身,大步向大門外走去。
“小畜生!你他媽給臉不要臉!”
身後傳來趙大龍氣急敗壞的怒罵,
“有種一輩子別回來求老子!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殘廢能活幾天!”
出了廠區,我徑直走向了鎮尾村長辦公室。
“王叔,鎮尾那個廢舊電子垃圾池,我包了。”
我把那八千八百塊錢,啪地一聲拍在他的辦公桌上。
村長王富貴嚇得渾身一哆嗦。
他看清是我,又死死盯著桌上的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陳老三,你瘋了?!”
“那是個死坑!裏麵全是這幾年倒進去的報廢主板和重金屬廢液!”
“方圓兩裏地臭氣熏天,連條野狗都不去,你包那玩意兒幹什麼?這錢不是打水漂嗎!”
“就圖它沒人要。”
我態度堅決,直接把桌上的空白承包合同書扯過來,
“八千八,夠付第一年的租金。簽字吧。”
王富貴咽了口唾沫,語氣裏帶有一絲同情:
“老三,是不是大龍和二虎把你趕出來了?你別想不開去那種地方尋死啊......”
“簽字。”我冷冷地打斷了他。
看我態度堅決,王富貴歎了口氣,搖著頭在合同上蓋了公章。
“醜話說在前頭,你在裏頭出了人命,村裏概不負責!”
我抓起合同,折成方塊,死死塞進貼身的口袋裏。
走出村委會,我轉身,大步走進了那片垃圾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