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為了職稱評比，我忍痛放下出生半年的女兒和腦梗偏癱的父親，遠赴偏遠地區支教。

一年後我因為工作成績突出，被允許提前結束支教回程。

我興衝衝地準備偷偷回家，給全家人一個驚喜。

可剛到機場，來接我的同事臉色怪異：

“晚竹，就算你去支教了，也不能把薑老師和你女兒送到鄉下去生活吧？”

“那邊連個診所都沒有，要不是我爸媽清明回老家去上墳，都不知道他們在這種地方住著！”

我一口否定，認定是同事看錯了。

同事搖搖頭給我看她爸媽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一向喜歡幹淨的父親衣服上滿是汙穢，神情憔悴地抱著我小小的女兒，在農村土房子前無神地坐著。

我瞬間呆住。

這裏......不是我老公的老家嗎？

1

同事李菁是我父親曾經的學生，她一直很尊敬他。

現在李菁似乎是以為我虐待老人，滿臉不悅，隻是礙於禮貌才沒有當麵指責我。

“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是薑老師退休工資也不低，你好歹把他送去養老院吧，竟然還讓他一個人幫你帶孩子！”

我整個人都大腦空白，看著照片呆立了好久。

照片上的爸爸抱著女兒呆滯地坐在土牆邊上，衣服上滿是塵土和汙漬，頭發也比我離開前花白了不少。

“怎麼會......我離開前專門替爸爸換了套小區環境很好的新房，還請了保姆每天去做飯打掃衛生，怎麼會這樣！”

“他勉強能生活自理都不錯了，我又怎麼可能讓他幫我照顧孩子！”

看到照片裏角落裏隱約出現的一顆大槐樹，我腦子忽然像閃過一道霹靂——

這裏......不是我老公程向南的老家嗎？

剛結婚的時候我和他回過一次鄉，那邊是出了名的貧困村，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在政府的照顧下搬去鎮上住了，婆婆也都在我倆結婚後搬了出去。

怎麼會這樣？難道他把爸爸和女兒送去了自己老家？

可明明......

我趕緊翻出來之前一年裏程向南發給我的視頻和照片。

上麵都是父親和女兒幹淨整潔地在城裏小區裏散步玩耍的畫麵。

李菁湊過來看了幾眼：

“有可能是AI合成的，技術好的話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我偷偷回家的喜悅早都被這殘酷的現實澆滅了，聽了同事的話，心裏隻覺得越發刺骨冰冷。

我顫抖著手指逃出來手機撥通了老公的電話。

電話響了十幾秒，他才接通了電話。

“喂？怎麼突然打電話了，你現在應該下午剛開始上課吧。”

我的工作很忙，一般都是在晚上睡前才有空和家裏通訊。

也因此他從未讓女兒和我視頻通話過。

我努力壓製著自己的憤怒，讓聲音聽起來冷靜一些。

“我現在要和我爸還有彤彤視頻，讓我看看他們。”

電話那邊語氣立刻有些不耐煩：

“你沒事吧？我現在在上班，我上哪給你視頻去？”

“那你媽總在家照顧孩子吧，我給他們打電話。”

我不依不饒。

程向南的語氣越發氣促和暴躁了起來：

“行了行了，我還忙著呢，馬上開會了，晚上再說。”

他的電話還沒來得及壓掉，我忽然聽到那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向南你幹嘛呢，洋洋鬧著要爸爸抱......”

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程向南掛斷了。

一股涼意瞬間從我的後背躥升起來。

那道聲音分明是婆婆的聲音。

洋洋是誰？他要爸爸抱，為什麼要找程向南？

2

我的大腦迅速冷靜了下來。

都說人在麵臨緊急關頭的時候，會比想象中更加冷靜，看起來這說法沒錯。

我趕緊點開手機，查看我那輛SUV的定位。

這輛車是我去年買的，但因為我工作的學校離家很近，車基本上都是程向南在開。

買車的時候爸爸擔心我一個人開車出去不安全，要我加裝一個GPS定位，好在我當初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程向南。

果然，定位顯示車子根本不在單位，而在新開的一家遊樂場。

“李菁，謝謝你來接我，我還有點事先去處理！”

來不及和一臉茫然的同事解釋，我路邊攔了輛車就往遊樂園跑。

果然，我在遊樂場的停車場裏找到了我的車。

在附近等了沒一會兒，就看到程向南，婆婆，還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朝車子走來。

程向南手上拎著女人的包包和孩子的外衣，婆婆則一手拿著糖人一手拿著氣球逗小男孩開心。

“我的大孫子就是可愛，看著多機靈啊，來來，叫奶奶。”

她喜笑顏開，皺紋都顯得更多了。

女人懷裏的小男孩卻不理她，一把搶過婆婆手裏的糖人，自顧自吧唧吧唧地吃了起來。

但婆婆一點也不生氣，還連連點頭：

“這孩子說話晚，聰明，不像那個丫頭片子，整天嘰嘰喳喳煩死人了。”

小男孩吃了兩口，忽然又大哭起來。

那個女人手忙腳亂地抱著孩子走了，應該是孩子想上廁所開始鬧了。

看著兩個人走遠，婆婆忽然拍了拍程向南的肩膀：

“不是我說，孫子不嫌多，雖然你和周雨生了個兒子，但薑晚竹也是咱們花了大價錢取回來的兒媳婦，你好歹得讓她再生個兒子出來。”

程向南一臉洋洋自得：

“這還不簡單？薑晚竹她都愛死我了，當初她爸資助我上學，後來她又倒貼房車嫁給我，二胎的事之前我就給她講過，她說等職稱評定下來就生，您就放心吧。”

婆婆滿意地點點頭：

“行，她有錢，她的孩子自己養，你就給她說我和你爸身體不好要看病，你的工資都給我們花了，洋洋報了個國際幼兒園一個月學費就八千多呢......”

聽著他們毫無廉恥的卑鄙發言，我氣得整個人的身體都控製不住地顫抖。

程向南曾經是爸爸學校一幫一的扶助對象。

他父親當時得了重病，一家人窮困潦倒，連他的書本費幾乎都湊不出來。

爸爸不忍心，從他初中一直資助到了大學。

那時候的他完全不是現在這幅樣子，努力勤懇懂禮貌，對我更是貼心得無微不至。

我們結婚的時候他隻能拿出來兩萬塊錢的彩禮。

但戀愛腦上頭的我完全不在乎，倒貼了婚房和他結婚，更是在鎮上替他安頓好了婆婆。

甚至是後來我買的車子也幾乎都是他在開，而保險費車位費什麼都是我在出。

一年前我其實還在猶豫，覺得爸爸身體不好，女兒又隻有半歲，實在是不放心去那麼遠的地方支教。

是程向南苦苦勸說我，說家裏的一切交給他盡管放心，我爸爸就像他親爸一樣親。

現在想想，他的意圖真是太明顯不過了。

一是評上了職稱後我的工資能上漲，二就是能支開我，好讓他和他的三兒和私生子一起快快樂樂生活！

看那個小男孩的年紀，似乎比女兒彤彤還要大一點。

在我懷孕前他就已經劈腿了！

後知後覺的痛苦讓我像是被釘死在了原地，久久動彈不得。

直到看到他們一家四口人上了車，揚長而去，我才回過神來。

必須趕緊去接爸爸和彤彤！

3

好在老公的老家離這裏也就半天的車程。

我當即打了輛車往那邊趕。

等我找到地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遠遠的，我就看到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一瘸一拐地掙紮著去關門，懷裏還抱著一個小小的孩子。

我的眼淚瞬間就控製不住地從眼眶裏飆出。

“爸爸！是我！”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衝了過去。

借著昏暗的燈光，爸爸看清了我的樣子，呆在了原地。

“晚竹？怎麼突然回來了？是工作出問題了嗎，還是和程向南受委屈了？”

爸爸第一句話竟然是擔心我是不是出事了。

一時間，無盡的愧疚感和痛苦湧上心頭讓我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女兒似乎已經不記得我了，在她眼裏，我隻是一個陌生闖入的女人，瞬間哇哇大哭起來。

我和爸爸，還有女兒，祖孫三人就這樣在破舊的小院子裏抱頭痛哭了起來。

“你別怪向南......是我在城裏住得憋悶，想來鄉下透透氣。”

爸爸抹著眼淚，還在替程向南講話。

我氣得捏緊了手心：

“爸，你不用擔心我們吵架，反正我已經和他過不下去了。你知道在我懷孕前他就已經劈腿了嗎？我今天親眼看到他帶著他的私生子出去玩！”

爸爸渾濁的眼裏瞬間湧出了無盡的悲傷和心痛。

他抹了一把眼淚，哽咽著搖搖頭：

“都是爸爸認人不清害了你啊......”

“那個混蛋，他把我手機收了，還強迫我和彤彤從房子裏搬出了住到這裏。他說，要是我想挑撥離間看你離婚痛苦，就盡管給你告狀......”

聽著爸爸斷斷續續的講述，我心裏的怒火已經洶湧的想讓我立刻手撕了程向南那家人。

我一陣陣感到後怕，這個和我從大學開始戀愛，結婚後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竟然會是這樣一個人麵獸心的冷血惡魔。

當初我剛離開，程向南就找茬辭退了我找來照顧爸爸的保姆。

他威脅保姆不許告訴我，每個月將我打去的錢再轉給他，不然就向中介平台投訴差評。

不僅如此，他更是以婆婆身體不好要進城就醫的理由，強行讓爸爸搬去了鄉下住，叫婆婆搬進了我準備好的新房裏。

而我們的女兒彤彤......

我知道婆婆一直很不喜歡她，但我沒想到程向南表麵上對孩子疼愛有加，背地裏竟然是這種冷血無情的東西！

他一周隻來看一次孩子，送一些奶粉和尿不濕。

我心疼地摸著彤彤瘦弱的小手腕。

這哪裏像一個一歲半的孩子？

不僅如此，她的腿上還有大大小小的淤青，一看就是走路不穩經常摔倒的緣故。

爸爸抹著眼淚全是痛恨：

“都怪爸爸不好，是我生病了太沒用，照顧不好彤彤......”

一生善良的父親竟然到了現在還在責怪自己，分明是我這做女兒和做媽媽的識人不清，害得他們淪落至此。

我搖搖頭，抱起女兒，攙扶起爸爸：

“我已經叫好車了，我們現在就回城，先去醫院檢查身體！”

4

夜路不好走，等我帶著爸爸和女兒趕回去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真的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女兒在車上的時候就一直哭鬧不止，我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彤彤竟然發起了高燒。

我趕忙去醫院排號，運氣還不錯，專家號還剩了一個。

等我請了陪診去安頓好父親體檢，再趕回去排隊的時候才發現——

現在正逢換季，病毒性流感高發，整個等候區都密密麻麻坐滿了生病的孩子，哭鬧聲此起彼伏。

其實程向南就在這家醫院當醫生，如果找他的話，說不定可以讓孩子插隊看病。

但一是我不想再聯係他，二是所有的家長都很著急，我不想借著職務之便去插隊。

“媽媽......真的是媽媽嗎......”

瘦小的彤彤縮在我的懷裏，燒的迷迷糊糊。

“媽媽回來了，彤彤不怕......馬上看了醫生就不難受了，睡一會兒吧，乖乖。”

我心疼地握住她的小手，哄她睡覺。

可彤彤剛剛睡著，忽然一道聲音在等候區喧嘩起來：

“剛才誰拿了最後一個號？趕緊把號給我，那是我叫人給我留的！”

我下意識回過頭去。

剛看到那道聲音的主人，我瞬間石化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