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許卿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的第一秒就完全清醒了。敲門聲不急不緩,三下,停頓,再三下——職業化的,帶著距離感的。許卿從床上坐起來,飛快地攏了攏頭發,戴上鴨舌帽,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陳舟。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手裏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封口處壓著火漆印,印著一個“陸”字。
“許小姐,”陳舟微微點頭,“陸總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許卿雙手接過信封,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這、這是......”
“訂婚宴的邀請函。”陳舟說,“陸總說,你是逝者遺物的整理者,也算是相關人員,允許你到場,負責現場的物品整理工作。”
許卿的眼睛瞪大了一點,聲音都帶著激動:“真、真的嗎?我也能去訂婚宴?”
陳舟點頭:“邀請函上有時間和地點。你直接到宴會廳後台找領班,她會安排你的工作。”
“謝謝陳助理!謝謝陸總!”許卿連連鞠躬。
陳舟轉身走了。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許卿緩緩直起身,低頭看著手裏的信封,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關上門,反鎖。她走到桌前,用小刀沿著封口劃開,抽出邀請函。燙金的字體在晨光裏閃著光,紙質厚實而光滑。邀請函上寫著時間和地點,還有一行小字:“請持此函入場。”
許卿把邀請函翻過來,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紙麵,感覺到紙張下麵有一層薄薄的硬片——裏麵嵌著一枚電子芯片,是入場時驗證用的。
她把邀請函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陸墨淵主動給了她入場的機會。她原本還在想怎麼混進訂婚宴,現在省了不少功夫。但這也說明一件事——在陸墨淵眼裏,她隻是一個卑微的遺物整理師,一個被林薇薇潑了咖啡還賠笑臉的窩囊廢,連被懷疑的資格都沒有。
越不起眼,越安全。
許卿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老城區的巷子裏已經熱鬧起來了,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經過,蒸籠冒著白氣。她看著這一切,心裏出奇地平靜。
今天,她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把林薇薇的罪證植入訂婚宴的後台係統。
她轉身回到桌前,從工具箱裏取出那個已經準備好的U盤——裏麵存著林薇薇挪用公款的完整證據,轉賬記錄、聊天截圖、發票掃描件,每一樣都是鐵證。這是她幾天前就做好的,不需要再修改。
許卿把U盤塞進工裝內側的口袋裏,又檢查了一遍邀請函、身份證。工具箱不需要帶——今天她不是以整理師的身份入場,而是以“物品整理工作人員”的身份,隻需要帶一個普通的工作包就夠了。
她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灰色工裝,鴨舌帽,微微佝僂的背,怯生生的眼神。
完美。
許卿推門走了出去。
她沒有直接去酒店,而是先把麵包車開到了城東的曙光小區。趙玥的案子一直壓在她心裏,雖然今天要處理訂婚宴的事,但她想趁著上午的時間,最後確認一下趙玥出租屋的情況。
小區裏很安靜,幾個老人在花壇邊曬太陽。許卿沒有上樓,隻是站在樓下,抬頭看著四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麵。趙玥死了一周了,那間屋子還保持著原樣,等著她去整理。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趙玥案的資料。銀行流水、聊天記錄、那套被父母騙走的房子......每一樣都讓她覺得窒息。一個二十六歲的女孩,月薪三萬,銀行卡裏隻剩三百塊。她的錢都去了哪裏?
許卿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一口氣。
等訂婚宴結束,她就來處理趙玥的案子。
她轉身走向麵包車,發動引擎,駛向城郊的安全屋。她需要在那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做最後的準備。
安全屋在三樓,窗簾常年拉著。許卿走進去,打開燈,把工作包放在桌上。她不需要打開電腦——U盤已經準備好了。她需要做的,隻是最後確認一遍植入計劃。
她拿出一張手繪的宴會廳布局圖,上麵標注著設備間的位置、監控攝像頭的覆蓋範圍、技術人員的操作習慣。這些信息是她昨天從酒店內部人員那裏拿到的——清道夫組織在江城各大酒店都有線人。
設備間在舞台右側,門鎖是電子密碼鎖,密碼她已經拿到了。技術人員會在六點左右完成最後調試,然後去吃飯,留一個人看守。那個看守的人會在六點四十左右去洗手間,大約離開五到七分鐘。
她隻需要那五分鐘。
許卿把布局圖折好,塞進口袋。她又檢查了一遍U盤——裏麵是林薇薇的罪證PPT,自動播放,延遲十五分鐘啟動。植入隻需要十秒,足夠她在技術人員回來之前完成操作,然後退回角落,繼續扮演一個不起眼的服務員。
做完這一切,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下午四點。
距離訂婚宴開始還有三個小時。
許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林小鹿的葬禮,林薇薇甩在她臉上的巴掌,陸墨淵遞給她名片時眼底的審視,父母車禍現場那張模糊的照片......
她睜開眼,從工具箱夾層裏拿出那本檔案夾,翻到林小鹿那一頁。照片裏的女孩紮著羊角辮,穿著紅色連衣裙,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小鹿,”她輕聲說,“今天我替蘇晚討回公道。也替所有被林薇薇傷害過的人。”
她合上檔案夾,鎖回工具箱。然後站起身,背上工作包,走出安全屋。
麵包車在巷口等著她。許卿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駛向江城大酒店。
路上的車流比平時多,大概是晚高峰的緣故。她開得不快,腦子裏一遍一遍過著今晚的計劃——從員工通道進入,到設備間植入U盤,退回宴會廳,等林薇薇上台,等大屏幕亮起,等所有人看到真相。
每一個環節她都推演了不下十遍,精確到秒。
手機震動了。是手下發來的加密消息:
“Q小姐,宴會廳後台已確認。技術人員六點二十離開,六點四十五返回。你的工牌在員工通道第三個儲物櫃裏,編號037。”
許卿單手回複:“收到。”
她把手機放下,踩下油門。麵包車在車流裏穿行,窗外的城市在她眼前展開——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巨幅廣告牌上是陸氏集團最新的商業宣傳,陸墨淵冷冽的側臉占據了大半個屏幕。
許卿看了一眼那張臉,收回目光。
今晚之後,一切都將不同。
她把麵包車停在酒店對麵的停車場,步行過去。員工通道在酒店的側麵,一個不起眼的鐵門,旁邊堆著幾個垃圾桶。她推門進去,走廊裏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嘈雜人聲。
第三個儲物櫃,編號037。她用密碼打開,裏麵放著一套酒店服務員的製服——深藍色,胸口繡著酒店的logo,還有一張工牌,上麵寫著“臨時工·許”。
許卿換上製服,把U盤塞進袖口的內袋裏。她對著走廊裏的鏡子看了一眼——和之前那個灰色工裝的遺物整理師判若兩人,但依舊是那種不起眼、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小人物。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走廊盡頭的門,走進了宴會廳。
宴會廳很大,至少能容下五百人。幾百張桌子鋪著金色的桌布,擺著精致的瓷器和銀質餐具。舞台在正前方,巨大的屏幕占據了整麵牆。穹頂上垂著巨大的水晶燈,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許卿低著頭,穿過忙碌的服務員隊伍,走向後台。她的腳步很輕,存在感降到了最低。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設備間的門關著。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六點十八分。技術人員還在裏麵調試設備,但馬上就要離開了。
她站在走廊裏,假裝在整理推車上的餐具。兩分鐘後,設備間的門打開了,兩個技術人員走出來,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走,吃飯去。老張你看著點。”
被叫“老張”的那個打了個哈欠:“你們去吧,我抽根煙就來。”
許卿的心跳漏了半拍,但麵上沒有任何變化。她繼續整理推車,餘光觀察著老張。他站在設備間門口,點了一根煙,慢悠悠地抽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六點二十五分,老張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幾句,然後把煙頭掐滅,匆匆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設備間門口空了。
許卿放下手裏的餐具,快步走向設備間。她的腳步無聲,推門的動作輕得像一陣風。門沒鎖——技術人員隻是虛掩著,方便回來。
她閃身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設備間裏很暗,隻有幾台服務器的指示燈在閃爍。主控電腦在靠牆的位置,屏幕亮著,顯示著宴會廳的投屏界麵。許卿走過去,蹲下來,從袖口裏取出U盤,插進接口。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破解係統、植入PPT、設置定時播放、退出。
十秒。
她把U盤拔出來,塞回袖口,站起身。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許卿推開設備間的門,走出去。走廊裏空無一人,老張還沒有回來。她回到推車旁邊,繼續整理餐具,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六點四十分,老張從洗手間回來了。他推開設備間的門,進去,又關上。一切如常。
許卿低著頭,推著推車走進宴會廳。她把餐具擺好,站在服務員隊伍的最邊上,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香檳,高腳杯裏金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宴會廳裏的人越來越多了。江城的豪門權貴幾乎全部到場。男人們穿著深色的西裝,女人們穿著高定禮服,鑽石和翡翠在燈光下交相輝映。笑聲、交談聲、碰杯聲,混在一起,在寬敞的大廳裏回蕩。
許卿端著托盤走過一張張桌子,餘光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周建明——陸氏集團的元老,也是林曼案的關鍵人物。他坐在貴賓席的第二排,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發花白,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許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七點整,司儀走上舞台。他穿著一身紅色的唐裝,手裏拿著話筒,聲音洪亮:“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歡迎大家來到陸墨淵先生和林薇薇小姐的訂婚宴!”
全場掌聲雷動。
林薇薇挽著陸墨淵的胳膊,站在舞台的側邊,等著上台。她今天穿了一身定製的白色禮服,裙擺拖在地上足有三尺長,上麵鑲滿了細碎的鑽石。她的臉上化著精致的妝,眉眼含笑,整個人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陸墨淵站在她身邊,一身黑色西裝,表情冷冽。他的嘴角微微抿著,看不出喜怒。
許卿站在角落裏,雙手抱在胸前,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司儀的串詞已經到了尾聲,他舉起話筒,聲音洪亮:“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兩位新人上台!”
全場掌聲雷動。
林薇薇挽著陸墨淵的胳膊,踩著紅毯走上舞台。她接過話筒,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著幸福的笑意,正要開口——
身後的大屏幕突然黑了。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塊巨大的屏幕。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臉上,她轉過頭,看著黑漆漆的屏幕,臉色微微一變。
“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
但已經來不及了。
大屏幕突然亮起。
一行醒目的大字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林薇薇挪用陸氏集團公款明細”
全場嘩然。
許卿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