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大全
打開小說大全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第二章 殺帝(上)

夜色更深,紫禁城籠罩在一片死寂與沉鬱之中,寒風卷著素白的幡布,在宮牆上獵獵作響。

天啟帝趟在乾清宮龍榻上,已然沒有了生機。

魏忠賢一身暗紋蟒袍,周身裹著濃重的寒氣,立於龍榻之側,脊背挺直,麵色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下陰晴不定,看不出喜怒。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思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帶,內心焦躁不安。

殿內侍立的內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個弓著腰,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片刻後,一名心腹小太監弓著腰,踮著腳尖,輕步近前,湊到魏忠賢身側,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稟報道:

“九千歲,信王......已經入了偏院安置。”

魏忠賢眼皮微抬,那雙曆經風浪、早已練得深沉難測的眼睛,掃過小太監,聲音冷沉如冰。

“他一路上如何?可有異動?”

小太監身子一顫,連忙低下頭,語速極快地回稟。

“回九千歲,信王一路沉默寡言,低頭疾走,不敢左顧右盼,全程無半句言語,神色看著極為惶恐。

入殿後未曾飲食宮中一物,連一口熱水都沒碰,隻縮在榻沿,警惕得很。”

魏忠賢緩緩點頭,指尖依舊輕輕敲擊著腰間玉帶,節奏緩慢,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語氣淡漠吩咐。

“多派些人守在那裏,信王的一舉一動,都要立即來報,半刻不得耽誤。

盯緊了,莫要讓他接觸任何人,也莫要讓人輕易靠近,更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是。”

小太監躬身應聲,倒退著幾步,才敢轉身快步退下。

今夜,他假借皇帝之命,誆信王入宮,正是想著瞞下皇帝龍馭上賓之事,隻要將信王勸在宮中,放在眼皮子低下,大明的萬裏江山,還在自己手裏。

站在一側的王朝輔揮了揮手,示意乾清宮內一眾宮女、太監盡數退下。

片刻之間,偌大的乾清宮正殿,便隻餘下魏忠賢與王朝輔兩道身影。

愈發顯得正殿空曠死寂,唯有燭火劈啪輕響,和風灌入殿角的嗚咽聲。

王朝輔是魏忠賢一手提拔的心腹,對魏忠賢極盡諂媚,最是懂得揣摩魏忠賢的心思。

他上前一步,身子壓得極低,幾乎貼到魏忠賢身側,呼吸都放得極輕。殿外寒風嗚咽,殿內燭火跳動,將兩人影子在金磚地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眼神陰鷙,目光在魏忠賢側臉與靈柩之間飛快一轉,喉間滾出細如蚊蚋的聲音,隻夠兩人聽見:

“幹爹,兒子跟著您這麼多年,今兒這一關......咱們是踩在了鬼門關邊上,半分錯不得。”

他稍稍一頓,“先皇驟然大行,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京營、廠衛雖在咱們手裏,可外頭的文官、宗藩、邊將,哪一個不是睜大眼睛盯著宮裏?

您遵照先皇遺命召信王入宮繼位,那是您心善。可這位信王......您是知道的。”

王朝輔聲音再沉一分,帶著一絲陰惻惻的提醒:

“素來疏遠咱們,骨子裏厭恨得很。往日有先皇護著,他才敢怒不敢言,一味隱忍,如今他要坐龍椅、掌皇權,手裏就有了生殺大權。

第一個容不下的,不是別人,正是您九千歲!”

魏忠賢指尖微頓,卻依舊沒回頭,隻是呼吸又壓低了幾分。

王朝輔知道這話觸到了要害,當即往前再湊半分,眼神陰鷙,語氣狠了幾分,開始細數前朝舊事,狠狠戳魏忠賢的痛處。

“兒子沒讀過多少書,可也知道,曆朝曆代,失了權的權臣,哪個有好下場?

前有王振碎屍萬段,後有劉瑾淩遲處死,哪一個不是生前權傾朝野,死後連全屍都留不下?

咱們替先皇做了多少事,那些文官、邊將可不會記在皇帝頭上,他們隻會記恨您老人家。

宮外的那些,哪個不是都盼著咱們死。”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徹骨的寒意,把惡果說得明明白白。

“等信王登基,第一道聖旨便是奪您的權、罷您的官,緊接著怕是要抄家滅族,您老人家若是落罪,淩遲之刑怕是躲不過。

咱們這些跟著您的人,上至客氏娘娘,下至廠衛小吏,無一幸免,抄家的抄家,殺頭的殺頭,連家人老小都要跟著遭殃。

到那時,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人宰割,半分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這話落下,魏忠賢的脊背幾不可查地僵了僵,卻未回應。

王朝輔見時機成熟,連忙放緩語氣,字字如針:

“兒子鬥膽進言,幹脆一不做二不休,除了他!咱們這麼做不過是為了自保,是為了活下去。

這事不難辦,隻要手腳幹淨,夜裏悄悄行事,用一杯毒酒或是一條白綾,悄無聲息了結,對外隻說信王年少驚悸,暴病而亡。

先帝在時,身邊寵幸過幾名宮女,其中已有兩三人脈象有異,隻是未曾聲張。

隻要咱們暫且壓下消息,等那幾名宮女生下皇子,便以先帝遺腹子為名,扶幼主登基。

這朝政大權,自然還得由您老人家把持,您依舊是九千歲,權柄牢牢握在手裏,咱們所有人的性命、富貴,全都能保住,誰也動不了咱們。”

話音一落,殿內瞬間死寂,連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王朝輔屏住呼吸,低著頭,心臟砰砰狂跳,等著魏忠賢的決斷。

他知道,這一決斷,關乎著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魏忠賢眸色一沉,眼底厲色一閃而逝,卻既沒有發作嗬斥,也沒有立刻點頭應允,隻沉默佇立在靈柩之側,心底的掙紮早已翻江倒海。

殺一個無依無靠、孤身入宮的信王,對如今的他而言,確實易如反掌。

不過一杯毒酒,一條白綾,便能讓朱由檢悄無聲息地死在宮中,對外隻說驚悸暴斃,草草遮掩,並非不能做到。

可他混跡宮廷十數年,從一個底層淨身之人,一步步爬到權傾朝野、人稱九千歲的位置,靠的從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步步權衡、事事算計。

殺朱由檢容易,善後難。

信王是先帝親弟,一旦他橫死宮中,第一個跳出來發難的便是宗室藩王,緊接著便是那群本就對他恨之入骨的東林文官。

清君側、誅閹豎的旗號一旦打出,天下督撫邊將會有幾人響應。

魏忠賢心中暗死,到那時,他掌著東廠錦衣衛,握著京營兵權,能否拚力一搏。

可若是不殺......

朱由檢登基之後會怎麼做。

那人外表怯懦,內裏卻極有主見,素來厭惡咱家,對自己更是處處提防。

等那人坐穩龍椅,親政掌權,第一道聖旨,恐怕便是削他權、奪他兵、抄他家、誅他族。

殺,是拚死一搏。

不殺,是鈍刀割肉。

魏忠賢指尖緩緩叩在棺沿,節奏輕緩,卻每一下都敲在王朝輔心上。

他今夜是想將信王圈禁在宮中,拖到宮女產子,可就怕這宮牆擋不住風雨聲。

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將那一張本就陰鷙的臉映得陰晴難測。

有狠戾,有遲疑,有不甘,更有對權柄徹底失控的恐懼。

權力於他,早已不是榮華富貴,而是身家性命。

失權,便是死。

王朝輔那句抄家滅族、淩遲處死的話,一遍遍在耳邊回響,恐懼一點點壓過對朝野動蕩的顧慮,從最初的遲疑,到心驚,再到徹底被求生的狠厲裹挾。

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眼底的遲疑、糾結,一點點被孤注一擲的狠戾取代。

良久,他緩緩轉身,看向王朝輔,遲疑問道。“圈禁在宮中呢?”

魏忠賢心中還是沒有下定殺朱由檢的決心,眸光灼灼地盯著王朝輔。

“幹爹....”王朝輔隻長長喊了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魏忠賢一狠心,重重拍了拍王朝輔的肩頭,眼底那一絲掙紮終於被孤注一擲的狠厲徹底壓過,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辨:

“那此事交於你去辦!手腳幹淨些,莫要留下半點痕跡!”

© 小說大全, ALL RIGHT RESERVED

DIANZHONG TECHNOLOGY CO.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