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殿內的血腥味,混著窗外灌進來的霜寒,纏成一團滯重的濁氣,嗆得人胸口發悶。
兩具屍體橫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鮮血順著磚縫蜿蜒,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
那名被擰脫臼的小太監,依舊跪趴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顫抖,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另一名小太監也不遑多讓,哭得仿佛死了幹爹,他們這一刻,隻有一念頭,那便是活下去。
李鴻基坐在床沿,脊背依舊微微繃緊,卻沒了最初的慌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纖細、白皙,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絕非他那雙常年握馬韁、掃馬糞、布滿裂口的糙手。
可指尖傳來的銀針寒意,還有掌心殘留的血腥味,又真實得可怕。
他出身底層,在米脂的驛館裏熬過饑寒,在陝北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
生死早已見慣,李鴻基下手時的狠絕,本就不是那位養在信王府,從未沾過血的真朱由檢所能比擬。
方才那兩針,快、準、狠,沒有半分遲疑,那是求生的本能,是底層人刻在骨子裏的狠勁。
殿外的廝殺聲漸漸歇了,隻剩零星的哀嚎與嗬斥,卻愈發逼近殿門。
緊接著,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陣慌張的腳步聲湧了進來,李永貞帶著兩名名小太監衝了進來。
他們衣袍上沾著雪沫與血跡,發絲淩亂,神色慌張。
至於他們身後,還要不少太監在殿外琅琊下和其他小太監對峙。
李永貞目光掃過地上的兩具屍體,再落到床沿上、手握銀針的“信王”時,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的慌張瞬間被驚悸取代。
他分明記得信王素來文弱,怎會有這般染血的氣場?轉瞬又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重重落地。
信王還活著,那就好。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響沉悶,聲音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顫抖:“奴才來遲,讓殿下受驚了!求殿下恕罪!”
李鴻基強壓著心底的驚濤駭浪,手指死死攥著那根銀針,簕得手指發疼,他卻渾然不知。
李鴻基未發一言,隻抬眼冷冷掃過李永貞,眼底的厲色尚未散盡,那是殺過人後的過激反應。
正是這一抹厲色,震懾住了在場所有的太監。
連李永貞身後那兩名身手利落的小太監,跪在原地,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偏殿內,如今跪著五個人,無一人敢與這雙帶著血光的眸子對視。
李鴻基的呼吸漸漸加重,胸口劇烈起伏著,腦海中亂糟糟的,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湧了進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幾分剛殺過人的狠厲,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隻輕輕喚了一聲:“李永貞?”
李永貞聞言,身子又是一伏,額頭幾乎貼到冰冷的青磚上,語氣恭敬得近乎卑微,又摻著幾分急切的慶幸。
“是奴才,奴才叩見殿下!奴才聽聞王朝輔逆賊心懷不軌,要對殿下不利,不及通稟便帶人趕衝了進來。
萬幸殿下吉人天相,未受分毫損傷。”
偷眼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迅速垂下頭,不敢多瞧。他滿心都是後怕,慶幸自己趕得及時,更慶幸信王安然無恙。
話音未落,李永貞便膝行著想要往前湊,欲更近一些請罪表忠心,卻被李鴻基突然開口打斷。
“你與他們一同跪著,不必進前。”
李鴻基目光掃過李永貞沾血的衣袍,又落回地上的屍體,眼底的警惕有如實質。
深宮之中,人心叵測,他不知李永貞忠,亦或是和王朝輔一樣,另一中奸。
眼下,唯有保持距離,才能令他稍稍心安。
“是,是,奴才遵命!”
李永貞心中猛地一沉,那點討好的心思瞬間被澆滅,連忙應聲,又重重磕了一個頭。
才緩緩挪到那兩名先去就跪在殿內的小太監身邊,一同跪伏在地。
垂首的瞬間,眼底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失落與不安。
他不惜得罪王朝輔,冒著觸怒魏忠賢的風險趕來救駕,本想換得信王一絲信任,卻依舊被這般提防。
不過,李永貞不敢有半句怨言,閹人的本分刻在骨子裏,依舊是那副恭敬謙卑的模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李鴻基抬眼望向殿門外,雜亂的聲響仍未斷絕,偶爾夾雜著太監的慘嚎與棍棒碰撞的脆響。
顯然外麵的混亂尚未平息,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永貞身上,語氣緊張。
“外麵究竟是何情形?這兩人,還有地上的屍體,又是怎麼回事?”
他必須盡快厘清局勢,摸清行刺信王 朱由檢的來龍去脈。
李永貞被這一問,身子瞬間僵住,臉上的恭敬之色變得有些僵硬,嘴唇動了動,卻遲遲沒有開口。
他心中明鏡似的,此事的幕後主使,定是幹爹。
若沒有九千歲的默許,王朝輔萬萬不敢貿然帶人行刺信王。
李永貞想將王朝輔推出來,卻又不知劉榮是否能勸住幹爹。
若是幹爹依舊決意要殺信王,那他今日的所作所為,便是公然違抗幹爹之命。
念及此處,李永貞心中思緒萬千,一時間陷入兩難,支支吾吾,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李鴻基將他的遲疑看得一清二楚,心中的警惕更甚。
他緩緩起身,這具身體雖單薄,卻透著一股懾人的氣場,抬腳便踹向身前的一具屍體。
“砰”的一聲悶響,屍體被踹得翻了個身,脖頸處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汩汩湧出,濺到了李永貞的衣袍上,濺到臉上溫涼的鮮血讓李永貞渾身一震。
李鴻基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語氣冰冷刺骨。
“難不成,是你要刺殺孤?”
李永貞望著那具渾身是血的屍體,眼睛餘光盯著跟前的靴尖,心底的恐懼瞬間翻湧而上。
寒顫不止的他清楚,此刻若再不據實稟報,惹惱了這位,說不定下一刻自己就會命喪於此。
這一刻,他無比後悔,就不該來救這位。
李永貞咬了咬牙,終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吞吞吐吐地開口。
“是......是王朝輔!是他要取殿下性命!奴才得知消息,便立刻帶人趕了過來,絕不敢有半分異心,求殿下明察!”
話說出口,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心頭發緊。他不知道,自己沒有提及幹爹,幹爹會不會惱自己。
李鴻基聞言,眼底的厲色更濃,卻未再多問,隻冷冷盯著李永貞。
“讓你帶來的人,把這兩具屍體拖出去,丟到院外。孤倒要看看,他們,還有誰敢造次!”他要借這兩具屍體立威,讓院外那些心懷歹念的人知道。
他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無論是誰,敢來刺殺他,都隻有死路一條。
李永貞如蒙大赦,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磕頭稱是。
“奴才遵命!”說著,他抬手示意身後兩名小太監,聲音壓得極低:“快,快,快照信王殿下之令!”
那兩名小太監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不附體,聞言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拖著屍體,快步走出偏殿,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待屍體被拖走,李鴻基才轉頭,看向一旁依舊跪伏在地、渾身顫抖的兩名小太監。
“將他們兩個看押起來,好生看管,孤留著他們,還有用處。”
眼下知道,這兩人是王朝輔派來的刺客,說不定也是魏忠賢的爪牙。
留著他們,便是把柄。
眼下最應該就是熬到天亮,一旦登基,便可以好好籌謀一番。
剛剛,李鴻基甚至生出了,命李永貞將院外王朝輔等人盡數誅殺的衝動,可回頭瞥了一眼那兩名刺殺的小太監,這種心思立即被他掐滅。
那兩名小太監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之色,連連重重磕頭,額頭磕得青磚作響,泣不成聲地謝道。
“奴才叩謝信王殿下不殺之恩!叩謝信王殿下不殺之恩!
奴才日後定當忠心耿耿,絕不敢有半分二心!”
他們本以為必死無疑,卻沒想到能撿回一條性命,感激與驚懼交織在一起,隻想拚命討好,保住自己的性命。
李永貞跪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卻不敢多言。
他漸漸發現,這位未來的新君,日後會成為一個難以掌控的人物,而他今日的選擇,究竟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李鴻基重新坐回床沿,指尖依舊攥著那根銀針,目光望向殿門外。
風雪呼嘯繼續,雜亂的聲響漸漸平息,可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
魏忠賢若要殺他,定然不會如此罷休,王朝輔的餘黨也不會就此消失。
而皇城之外,宮內發生了如此大的巨變,京城裏的勳貴們又會怎麼做?而他,一個來自底層的驛卒,成為了人人覬覦的“崇禎帝”。
李鴻基深吸一口氣,眼底的迷茫與慌亂徹底褪去,隻剩下狠厲色。心中自語道。
“信王,朱由檢。俺會好好成為你。汝妻,我養之。”
從今日起,他便是朱由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