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我媽拿手機在電視上投屏,卻不小心把微信界麵投了上去。
最新一條是今早叮囑我:【複習累了就喝燕窩,別熬太晚。】
親戚笑著起哄:“老陸,三個孩子怎麼就關心小的呀!”
下一屏,是她和大姐二哥的聊天。
我媽臉色煞白,慌亂地取消投屏。
大姐卻冷笑一聲:“慌什麼?怕你的小秘密被發現?”
二哥從母親手裏奪過手機,直接投回電視上。
“從小你就偏心弟弟,連投屏都隻敢讓他露臉!”
親戚紛紛打著圓場:“當媽的哪會不疼自個兒的孩子!你們仨她都疼。”
隻有我愣在原地。
投屏上,是她單方麵給大姐、二哥的轉賬記錄。
給他,給她。
五千,一萬,三萬。
沒有問候,沒有隻字片語。
隻有沉默的數字,一行行,冰冷地滾動。
1
二哥一把拽起媽媽:“我們學習差,考不上大學,就活該被你嫌棄?”
大姐捧著臉差點要哭出來。
媽媽的胸膛劇烈起伏:“你們兩個白眼狼!滾出去!”
“憑什麼不是你滾!”大姐梗著脖子,“這一桌子菜都是我做的,要滾也是你滾。”
親戚們七手八腳地圍上來勸阻。
“都是一家人!”
“別生氣上火了!”
推搡間,二哥的手肘重重撞到我的腰側。
我直愣愣地磕在椅子扶手上,一陣鈍痛炸開。
眼睛卻仍死死盯著電視屏幕。
那上麵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
一筆又一筆,實在刺眼。
我想起自己每個月飯卡上僅有的200塊錢。
我的聲音輕得像問自己:“媽,原來你不缺錢啊。”
媽媽撲過來揉我的腰,聲音發顫:“撞疼沒?你哥也真是......”
大姐故意揚高聲調:“瞅瞅!我弟磕一下,媽就心疼成這樣我手都撞青了,你問過嗎?”
“偏心偏到骨子裏!這飯別吃了!今天有他沒我!”
二哥更是氣得滿臉通紅,似乎想要動手。
大舅皺眉瞪向媽媽:“你也是,怎麼不看看大閨女和二兒子,光看小兒子!”
“你這個當媽的能不能靠點譜?”
媽媽像被抽幹了力氣,聲音沙啞:“我一個人當爹又當媽,哪顧得過來那麼多!我就知道耀祖模擬考能衝700分!我盼著他有出息,有錯嗎!”
小姨的手指狠狠戳上我的太陽穴:“耀祖!你張張嘴啊!就看著你媽跟你哥姐吵?你姐叫招娣,你哥叫來弟,她們為你受了多少委屈!”
親戚都覺得,媽媽更愛我。
哥姐接收到聲援,下巴揚得更高,眼神裏摻著恨和得意。
我卻隻是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凍住,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默默掙脫了媽媽的懷抱,用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
“媽是偏心......可她偏心的,是你們!”
“不信的話,我們可以比比!”
媽媽抓著我的手安撫:“耀祖,別鬧了,別跟她們爭......”
親戚們竊竊私語,像無數根針紮在我背上。
“還嫌不夠亂嗎?”
“誰看不出來老陸最疼你?”
“陸耀祖,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隻冷笑了兩聲,轉身回房取出一張紙,指尖捏得發白。
“清北冬令營,直通保送。誰拿到,誰就能翻身。”
大舅不悅地看我一眼:“非得往你哥姐心上捅刀子”
我平靜地開口:“敢不敢比?如果媽真偏心我,這名額,我讓。”
哥姐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興奮,呼吸都急促了。
“說話算話?”
我麵無表情地加碼:“算。再加我的全額助學金,都給你們。”
親戚們瞬間變臉,笑著圍攏表示她們來作證。
大舅順勢拍了拍大姐的背:“讓耀祖出點血也好,我幫著評理!”
我媽卻急呼呼地站起來:“大過年的!你們要氣死我!都給我停下!”
二哥將她按回椅子:“媽,這回我說什麼也不讓你插手了!”
大姐徹底哭了出來,淚眼汪汪的看著媽媽。
媽媽掙紮著想說什麼,嘴唇哆嗦著。
我看向她,眼神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媽,你是在怕什麼嗎?”
媽媽愣在了原地:“我這不是怕你意氣用事!被坑了!”
我曾那麼堅定地相信,媽媽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
可當那些轉賬記錄像冰錐一樣刺進眼裏。
所有過往的違和感都串聯起來,織成一張冰冷的網。
真實往往是最痛苦的。
可我不得不承認這麼多年的愛,都是假的。
我努力睜大眼睛,不讓淚水掉下來。
用盡力氣扯出一個無所謂的笑:“沒事的,我知道你最愛的就是我。我不在乎......不在乎會失去什麼。”
2
二哥嗤笑一聲:“耀祖,你演什麼戲呢?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委屈!”
大姐抱起胳膊,嘴角掛著譏笑。
“小時候媽媽把我倆鎖在家裏,隻帶著你出去。我倆啃著硬饅頭,你卻有媽媽買的熱包子!”
說著說著,大姐的眼眶微紅:“你不懂......我和你哥被同學指著罵‘娘不疼、沒爹愛’的時候是怎麼熬過來的!”
大舅重重歎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是啊,有回我過來,看見她倆吃的米飯都餿了,還往嘴裏塞!招娣想生火給你哥熱點湯,火星子濺起來,把劉海都燒焦了一截......”
“你眼裏隻有老幺。招娣和來弟餓得啃指甲,你反倒拿剩雞腿給這姐倆,不像話。”
媽媽攥緊拳頭:“還不是她倆太淘!耀祖聽話,省心!”
我胸腔像塞滿濕棉花,沉甸甸喘不過氣。
她拉這我的手腕往廚房拽:“咱倆煮餃子去,不跟她倆見識!”
真相如針刺,刺破我多年自我欺騙的泡沫。
媽媽或許......從未愛我。
我猛地甩開她,力氣大得自己都驚了。
心底荒涼,聲音卻平靜:“你們真以為,跟媽媽上班是幸福?”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大得自己都吃驚。
二哥提高了音量:“你還在說風涼話!你試試看自己一個人在家裏吃搜飯!”
我望著天花板,抹去淚水:“你們也可試試......被逼著賣慘,把尊嚴當討錢工具,是什麼樣的滋味,吃餿飯要比那樣好得太多!”
小時候,媽媽出去賣布娃娃隻帶我。
她摸我頭:“再賺五塊,媽給你買巧克力。”
二哥和大姐一直哭喊,質問媽媽為什麼不帶著她倆。
媽媽卻推脫說人太多會把客人嚇跑。
那年我第一次覺得被需要。
被愛著。
可我媽的眼睛在工廠累壞了,幾乎看不清。
沒人買她做的娃娃,因為縫的實在千奇百怪。
我看她眯著眼,把歪扭的布偶往路人臉上湊,卻被一次次擺手揮開。
我跑過去,扶著她:“媽,回家吧。”
她抹掉眼鏡上的霧氣:“沒事,媽再等等。”
望著母親的背影,我的心頭一陣酸楚。
我要陪著她撐下去。
我相信她。
所以當她拿出破爛的校服讓我穿,我沒有猶豫。
這件校服衣不蔽體,寒冬臘月裏,我被凍得瑟瑟發抖。
母親卻點頭稱讚:“這樣精神,像重點高中的。”
我信了。
我站在車站口喊“手工娃娃——”,聲音虛弱。
開始有客人停了,看到我可憐的模樣,紛紛惋惜。
有個大哥拿起歪扭的布偶:“小弟弟,你媽這眼睛,能做出好看的嗎?”
我點點頭:“能!我媽以前是最有名的裁縫,審美一直都很好。”
“那行,你給我推薦推薦。”
我站過去,縮在他旁邊。
他故意將錢扔到我的腦袋上。
我沒說話,默默撿起來,想著隻要賺到錢就好了。
人家還說多給的錢就當賞我和我媽的了。
媽接了錢,第一次笑了,誇我真能幹。
後來開始有熟客,專門等我的班。
他們給的錢多,媽媽數的時候,手都在抖。
有個雨天,客人故意把我踹到水坑,我全身濕透,身上也泛起一陣惡寒。
媽媽在雨棚下看著,沒過來。
那人多給了五十,說是“精神損失費”。
她收了,回家的路上買了根糖葫蘆給我:“今天多虧你。”
我沒接糖葫蘆,說:“媽,我不舒服。”
她紅了眼眶:“都怪媽這雙眼睛,拖累你了。要不明天開始你別來了,媽去要飯,也能把你們養大。”
我一口咬下糖葫蘆,酸得眼淚直湧:“媽,我沒說不去。就是......就是衣服太破了。”
她愣了愣,脫下她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是媽考慮不周。”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屋裏哭,跟大姐說沒有我,這個家早就散了。
二哥和大姐都沒說話。
次日,我主動換上了那件破衣服。
媽媽看我的眼神,像看恩人。
我學會了把不舒服咽下去。
因為咽下去,媽媽就不會哭,家就不會散。
3
親戚們鴉雀無聲。
我擠出一絲苦笑:“跟著媽媽,我隻能啃幹硬的饅頭,灌下剩菜湯。有一次,她端回一份小雞燉蘑菇,裏麵隻有蘑菇。我沒見過雞腿,但吃得很香。”
“媽媽說我快上高中了,得補補身子。”
“你們嫌棄的雞腿,我從沒嘗過。”
大舅尷尬地低下頭:“怪......怪不得老陸有錢給招娣來弟看牙、配眼鏡。”
媽媽沉默著,像被戳中了痛處。
大伯忍不住嗬斥:“陸秀芬,你怎麼能幹這種事!”
媽媽吞吞吐吐,羞的話都說不明白:“我......我是個殘廢,掙不到錢,要養三個孩子,我沒辦法......”
我轉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就這樣盯著媽媽的臉,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二哥還是不服,大聲地叫嚷:“可你有媽媽陪!母愛不比錢重要嗎?你連家務都沒怎麼做過!”
我吸了吸鼻涕:“我曾真心以為,這個家沒了我就會垮。媽媽會去討飯,二哥大姐會餓死。我是家裏的支柱,是媽媽最得力的幫手,是她最疼的孩子。”
可現在我才明白,這個家沒有我,又能怎樣?
大姐二哥遠比我幸福。
我那自我感動的犧牲,究竟為了什麼?
心裏最後一點溫熱也散了,慢慢滲出一絲說不清的、淡淡的恨。
二哥尖聲叫道:“那一個月三百塊的托管補習班呢!我想上媽都不給錢!”
大姐的委屈湧上來,帶著哭音:“明明我倆成績更差,更需要補習!耀祖不上補習班也考得不錯!你在裏麵被供得像祖宗!”
“我打工掙的錢,都花在你補習班上了吧!你吃我的用我的,還倒打一耙!”
二哥想起當時的事情,鼻頭一陣酸楚。
“媽,你還敢說不偏心?我高考就差幾分!要是能上補習班,我肯定能上本科,不至於讀大專!”
媽媽不耐煩的皺起眉頭:“就你倆那破成績,上了補習班也是白扔錢!還是耀祖爭氣!”
一提起補習班,我就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補習班......補習班......”
媽媽想來扶我。
我卻猛地甩開她:“媽......我的補習班,真的隻花了三百塊嗎?”
那時晚上九點,電話準時響起。
我攥緊聽筒,母親的聲音從那邊裏傳來:“耀祖,老師今天誇你了嗎?”
“誇了,說我能衝清北。”
媽媽長長舒了一口氣。
我每天隻敢吃半個饅頭,不敢多花家裏的一分錢。
因為我曾跪下來求母親:“讓大姐二哥也去補習吧,求您了。”
她卻拒絕得幹脆利落,說家裏的錢隻夠供我一個人。
我希望大家都過得更輕鬆一點,拚勁全力的節省開支。
哪怕身上大片大片的長滿濕疹,牙疼到整個臉蛋都腫起來。
都不敢和媽媽伸手要錢。
可媽媽還是不肯給二哥大姐報補習班。
事件就這樣慢慢過去。
當二哥查到高考分數後,氣得砸碎了酒瓶,玻璃濺了一地:“就差了一分!憑什麼隻有你能上補習班!”
大姐倚在門邊冷笑:“我連去考場的路費都沒有,媽,我這輩子都會恨你。”
愧疚感日夜折磨著我的心。
我隻能用瘋狂地學習來填埋它,每天睡四個小時,寫完的試卷堆成小山。
我把競賽贏來的錢全都悄悄存下來。
母親走過來抱住我。
“孩子,難受就哭出來吧。”
我搖搖頭,把眼淚憋回去:“我不難受,大姐在工廠,比我累得多。”
我偷偷把省賽的三萬塊獎金轉給了大姐。
她幾乎是瞬間接收,卻隻回複了一個冰冷的句號。
媽又開口問:“耀祖,別太辛苦了。”
那一刻,沉甸甸地愧疚終於將我徹底吞沒。
母親殘疾的眼睛,不比我更疼嗎?
大姐在流水線上重複千遍萬遍的動作,不比我更疼嗎?
二哥看到成績單時那聲絕望地嘶吼,不比我更疼嗎?
我連疼的資格都沒有。
4
大舅的唾沫幾乎濺到我臉上,指尖更是戳著我的鼻梁。
“打比賽掙錢?你媽累死累活,怕是拿學費去胡謅了吧!”
我媽猛地將她推開,手臂因用力而顫抖。
她脖頸上青筋凸起,像一根根繃緊的弦。
大舅踉蹌一步,嗓音大得駭人:“你為了耀祖,居然跟親哥動手!”
小姨急忙插到兩人中間,滿臉無奈:“姐,一家人,何必呢?你也太護著耀祖了。”
我媽胸口劇烈起伏,雙眼瞪得通紅:“閉嘴!來弟招娣才幹那勾當,耀祖絕不會!誰再罵耀祖,我就跟誰拚命。”
我靜靜看著她,仿佛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
那些話砸在我耳中,又輕飄飄地滑走,激不起一絲波瀾。
我慢慢站起身,嘴角費力地牽動一下,擠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
“老師說,高三該穩心態,不能拚太過。”
“可我,是家裏希望的容器,不能有瑕疵。”
我的眼淚早就幹涸了,我幾乎忘了自己原本也是會哭的人,不是一個物件。
“我掙的每一分,都給了這個家。”
小姨搓著手,目光躲閃:“這......招娣來弟你們確實沒吃過耀祖那樣的苦。耀祖不也常補貼你們嗎?”
大姐猛地衝過來,指甲幾乎掐進我肩膀:“上學哪有上班累!而且上學的時候我們倆也因為窮過得很差!”
二哥也點頭起身,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的目光掃過她們,冷得讓她們一怔。
“窮?那我寄回家的錢去了哪裏?你們手機裏時不時收到的轉賬,又是從哪兒來的?”
媽媽捂著腿,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避開了我的視線。
“你姐你哥不是東西......那年,她們酒駕撞了人......”
大姐一把掀翻了茶幾,杯盤碎裂聲炸開:“還扯!錢都花耀祖身上了吧!出事時你也隻護著她!”
二哥聲音發顫:“我們聽你的話逃了,結果人家找上門報仇......你把耀祖塞進櫃子,卻把我們推在外麵!”
大姐和二哥相擁而泣,這件事似乎給她們帶來了徹骨的疼痛。
大舅一拍大腿,嗓音拔得更高:“錢不說,這可是生死關頭!心偏到胳肢窩了!”
媽媽淚眼婆娑地望向我,嘴唇哆嗦:“耀祖,媽心裏......真的隻裝著你一個。”
親戚們的附和聲嗡嗡響起。
“看來,爹最疼的還是你。”
“願賭服輸!耀祖,快把賭注交出來!”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到最深的泥沼裏,連一絲掙紮的漣漪都懶得泛起。
怎麼樣都好,怎麼樣都行,這具空殼早已麻木。
我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著:“媽,可那次......差點被捅死的,不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