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
庭院,蟬鳴聒噪刺耳。
屋內,沈錦沅蜷縮在榻上,臉上顯出痛苦之色。
她眉頭緊蹙,身上的薄衫被冷汗浸透。
“少爺醒醒,快醒醒。”
一聲急促的呼喚,撕開沈錦沅血腥異常的夢魘。
刑台之上,積雪尺厚,凍得人骨頭發硬。
沈錦沅跪地哀求,額間血肉模糊成片,鮮血淋淋。
“陛下,沈家滿門忠烈,絕無半分謀逆之心!求陛下開恩!”
“臣女知錯,再也不敢癡心妄想攀附天子,求怡妃高抬貴手,放過沈家無辜!”
“陛下......怡妃…...”
劊子手手起刀落,沈家一百二十六口的鮮血,霎時染紅刑台。
雪水混著血水遍地橫流,刺目驚心。
沈錦沅死了,死在蕭卓與薑月怡大婚的當日。
她沒有等來蕭卓的赦免詔書,也沒有求得薑月怡一絲一毫的心軟。
彌留之際,沈錦沅視線模糊,目光潰散。
最後印在眼底的,是刑台之下為她暈厥的廢太子蕭鑠。
“今日皇帝要駕臨崇文苑,考核皇子們的課業。
少爺是要陪大皇子一起參考的,再不起床便遲了。”
溫柔,熟悉,又惡毒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沈錦沅霍然睜眼。
不是血色漫天的刑場,不是冰冷刺骨的雪地,竟是相府她最熟悉的臥房。
白色的床幔,柔軟的床榻,和俯身喚她的丫鬟沈月怡。
不,不是沈月怡。
是大將軍薑成的女兒,薑月怡。
潛伏沈家多年,羅織罪證,構陷沈家,害她滿門被斬的毒婦,薑月怡!
一時間,沈錦沅胸中的殺意升騰。
不等薑月怡再次開口,沈錦沅如同索命的厲鬼,死死掐住她的脖頸!
“少爺......是,我,月怡。”薑月怡臉色逐漸漲紫,雙手慌亂地拍打著她的手臂。
見沈錦沅的力道越來越大,薑月怡眼中閃過狠戾,反手一掌精準拍在沈錦沅的心口。
力道不大,卻恰好讓她脫開鉗製,分寸拿捏得極其精準。
沈錦沅踉蹌後退半步,心口微微疼痛,目光卻死死盯在薑月怡身上。
“咳,咳,少爺,您沒事吧?老爺跟夫人在前廳接見大皇子,讓我請您過去,奴婢服侍您更衣。”
不知道少爺今日發什麼邪?差點要了她的命。
薑月怡捂著泛紅的脖頸,假意咳嗽兩聲,順勢起身扶住沈錦沅坐在榻上。
裝。
繼續裝。
沈錦沅就是被她這副柔弱無辜的皮囊騙得家破人亡!
等等!大皇子?崇文苑考核?
沈錦沅的腦子驟然清醒。
她沒死?
她居然重生了!
眼下正是皇帝要在崇文苑考核皇子們功課的這天。
此時,蕭卓還不知她的女兒身,依舊把她當作忠心不二的陪讀。
薑月怡也還是她宰相府的丫鬟,還在隱身潛伏,未曾露出獠牙。
“嗬,嗬嗬,嗬嗬嗬。”沈錦沅低笑出聲,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冷。
她還活著,那坑害相府的人就得死!
蕭卓,薑月怡,薑家......
這一世,我沈錦沅要你們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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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錦沅,宰相沈遠山的嫡女。
因相府無男丁,自小她便被當做男兒撫養。
彼時,沈錦沅十歲。束發裹胸,已顯非凡英姿。
不僅武藝出眾,更是精通權謀策算,就連樣貌也是整個京城最倜儻的‘小郎君’。
恰逢皇帝為皇子們挑選陪讀,沈錦沅文武出眾,品貌兼優,自然最得聖心。
一紙詔書下達相府,命‘沈氏子’錦沅入宮陪讀大皇子蕭卓。
自此,十年相伴,十年爭奪,就此拉開序幕。
沈錦沅傾盡相府之力,為蕭卓鋪路籌謀,掃清障礙。
她甚至出手鏟除李氏一黨,設計構陷太子蕭鑠。
十年籌謀,十年殺戮。蕭鑠被廢,蕭卓登基。
原以為,經年付出,終得相守。
不想,等來卻的是一道字字誅心,汙她滿門的罪詔。
詔曰:
‘宰相沈遠山,身為國之重臣,不思鞠躬盡瘁,反倒狼子野心,暗結黨羽,私蓄兵力,意圖謀逆。
其女沈錦沅,欺君罔上,女扮男裝,借伴讀之機迷惑新帝,妄圖把持朝政,更是罪不容誅。
父女二人,罪行昭彰,天地共憤,沈家上下皆受其累。
判,沈家一百二十六口,三日後押赴刑場,滿門問斬。
另,大將軍薑成之女薑月怡,雖身陷虎穴,卻秉性堅貞。
深明大義,揭發逆謀,安定社稷,勞苦功高。
特封怡貴妃,予以褒獎。
欽此。’
寥寥數語,宰相府被抄,男女老幼悉數下獄。
唯有沈錦沅的貼身丫鬟沈月怡,被封怡貴妃。
直到那一刻,沈錦沅才徹底清醒。
薑月怡從來不是什麼落魄丫鬟,她是大將軍薑成之女。
是蕭卓安插在她身邊,埋在相府的一顆暗棋。
蕭卓從一開始,便與薑家勾結,步步為營。
他利用沈家的權勢,又忌憚沈家的權勢。
隻待江山穩固,便給沈家反手一刀。
多麼周密的算計,多麼狠毒的心腸。而她沈錦沅,卻像個傻子一樣。
對蕭卓言聽計從,對薑月怡毫無防備,被人玩弄於股掌卻全然不知......
嗬,沈錦沅突然嗤笑一聲,她是在嘲諷自己上一世的‘有眼無珠’。
皇城內苑,新帝納妃,鑼鼓喧天,猶在耳際。
城外刑場,血流成河,白雪覆屍,曆曆在目。
過往那個天真愚忠的沈錦沅,已經死在了那場大雪之中的刑台上。
如今活著的,是從地獄爬回來,隻為複仇的沈家獨女。
“少爺,大皇子已經等了幾個時辰了。知道您還睡著,不忍打擾。自打進了相府,他便一直在前廳陪相爺下棋。奴婢能看得出,雖然大皇子著急今日的考核之事,卻對您更用心......”
沈錦沅坐在榻邊,薑月怡動聽又刺耳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溫順知禮的皮囊下,居然藏著一副算計的蛇蠍心。
嗬,薑月怡對蕭卓還真是忠心,她話裏話外都在提醒沈錦沅,生怕沈家對蕭卓的爭儲之事不盡心竭力
聽到大皇子在前廳,沈錦沅慢慢回神,眼底凝著的恨意就要溢出。
蕭卓,前世欠沈家的血債,是該一筆筆清算了。
“更衣。”沈錦沅冷冷開口,聲音沉悶,冷漠,又狠厲。
她要把所有坑害相府的人,一個個拖入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