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玫忽然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間寬敞的臥室。
水泥地麵,刷得雪白的牆壁,窗戶上掛著嶄新的紅色窗簾,靠牆擺著一組時下最時興的組合櫃,上麵立著一台十四寸的彩色電視機。
有種......又破又繁華的意思。
林玫疑惑,低頭看了看自己——一雙細瘦蒼白的手,腕骨突出,像兩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枝。
粗布紅衣裳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袖口磨得發白,和這間屋子裏的一切格格不入。
不對啊,這不是她的樣子。
她叫林玫,三十一歲,拳擊俱樂部主理人,退役職業拳手,職業生涯十八勝零負,其中九次KO。
昨晚她在俱樂部加練到淩晨,開車回家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
然後——
“吱呀——”
門被推開了。
一個矮壯的男人走進來,滿臉橫肉,酒氣熏天。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胸前口袋上別著兩支鋼筆——這在九十年代初是“廠長”身份的象征。
王順發。
紅旗屠宰場廠長,三十七歲,喪偶兩次。
方圓十裏的姑娘聽到這個名字就變色。
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往桌上一擱,小眼睛在林玫身上溜了一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醒了?餓了吧?來,趁熱吃。”
林玫沒動。
王順發也不惱,自顧自地在床邊坐下,拍了拍嶄新的床單,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
“這屋子收拾得還行吧?彩電、衣櫃、彈簧床——跟著我王順發,虧不了你。”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了不起的秘密:“五百塊呢。你爹可是把你賣了個好價錢。”
林玫看著他。
她用了三秒鐘消化了所有信息:
穿書了,穿進了一本她剛看過的年代文。
原主也是林玫,十九歲,林家村林大為的閨女。
林大為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昨天以五百塊錢的價格,把閨女“嫁”給了王順發。
書裏的原主在新婚當晚就被打死了。
屍體被扔進化製池,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而原主死前,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常年吃不飽飯的身子,瘦得跟紙片似的,風一吹就倒。
但她不是原主。
王順發見她半天不說話,臉色沉了沉,伸手來拽她的胳膊:
“怎麼?啞巴了?老子花五百塊買你回來,不是讓你擺臉色的——”
那隻手剛碰到林玫的手臂。
林玫動了。
她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
這具十九歲的身體瘦得像張紙,肌肉量幾乎為零,但她的腦子還在——
三十一年的格鬥經驗、上萬個小時的訓練記憶、十八場職業比賽淬煉出的距離感和時機感,這些東西不會因為換了一具身體就消失。
她側身避開王順發的手,順手抄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狠狠砸在他臉上。
“砰——”
茶缸正中鼻梁,王順發“嗷”地慘叫一聲,鼻血當場飆出來。
他捂著臉踉蹌後退,林玫已經抄起門後手腕粗的頂門杠,瞄準他的膝蓋窩狠狠抽下去。
“哢嚓——”木棍斷了,但力道已經吃進去了。
王順發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又是血又是汗,整個人像條被打懵了的狗。
林玫扔掉斷棍,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繩子——
那是王順發準備用來綁她的,原書裏,原主被綁了一整晚,叫天天不應。
她把繩子在手裏繞了兩圈,低頭看著跪在地上喘粗氣的王順發。
“你——”
王順發剛張嘴,林玫一腳踩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她蹲下來,膝蓋壓住他的後頸,動作幹淨利落,像按著一頭待宰的豬。
王順發掙紮了兩下,發現這瘦得跟雞崽子似的小丫頭,壓住他的姿勢刁鑽得要命——
他越是用力,脖子上的壓迫感就越重,呼吸都困難了。
“你......你想幹什麼?”他的聲音變了調,帶著明顯的恐懼。
林玫沒回答。
她環視了一圈這間屋子——彩電、組合櫃、彈簧床、桌上的紅燒肉。
確實,屠宰場廠長的日子,比普通人家闊氣多了。
“王順發,”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拳台上讀秒,“你打死過幾個人?”
王順發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我沒有......”
“第一個老婆怎麼死的?”林玫打斷他,“第二個老婆怎麼掉進井裏的?”
王順發的臉開始發白,酒意徹底被恐懼取代。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你聽誰說的?”他的聲音發抖,“你別血口噴人——”
林玫膝蓋上加了幾分力道。
“我說的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心裏清楚。”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我打到你承認,然後你爬去派出所自首。”
“第二——”
她頓了頓。
“你死在這間屋子裏。”
“反正你已經‘死’過兩個老婆了,再多一個,別人也隻會說林玫跑了。”
“你這屋子裏的好東西,夠我跑路的路費了。”
王順發的嘴唇哆嗦起來。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這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丫頭——不,這不是什麼小丫頭。
他殺過豬,也殺過人,他見過將死之人的眼神。
麵前這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他隻在最老練的屠夫身上見過的東西——
冷靜。
絕對的冷靜。
“我......我選第一個。”
林玫鬆開膝蓋,把繩子扔到他麵前:“自己綁上。”
王順發顫巍巍地撿起繩子,綁到一半突然抬頭,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林玫的拳頭已經等在那裏了。
這具身體的拳頭太輕了,打不疼人,但她打的不是鼻子,是喉結。
王順發“嗬”地一聲,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捂住脖子,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林玫甩了甩拳頭。
拳麵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這身子骨確實太差了,打個人都能把自己弄傷。
“我忘了說,”她蹲下來,和王順發平視,“試探我的人,會多挨一下。”
“下次就不是喉結了。是眼睛。”
王順發捂著脖子,渾身發抖,再也不敢抬頭看她。
十分鐘後,林玫走在前麵,王順發雙手被繩子綁著,鼻青臉腫地跟在後麵,像一條被牽住的狗。
紅旗屠宰場在鎮子東頭,離派出所有兩裏路。
天還沒全亮,初秋的晨風帶著涼意,吹得林玫單薄的身子直打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的手腕——確實太弱了。
剛才那幾下,換成她原來的身體,王順發早就趴下了。
可現在,隻是揍了個人,她就氣喘籲籲,拳頭還蹭破了皮。
得練。
走到一半,王順發突然停下腳步。
“我......我得說清楚,第二個老婆......我不是故意打死的。”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罵我,我推了她一下,她撞到桌子角......我不是故意的......”
林玫沒回頭。
“跟警察說。”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王順發的聲音裏滿是恐懼,“你到底是誰?”
林玫停下腳步。
清晨的風吹過來,帶著九十年代特有的氣息。
遠處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街角的早點攤飄來油條的香味。
有人騎著二八大杠從身邊經過,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細瘦蒼白的手,又看了看身後這個被她揍得不成人形的殺人犯。
“我是誰?”
她轉過身,看著王順發,嘴角動了動,“我是你爹。”
派出所的燈還亮著。
林玫站在門口,看著王順發被值班民警帶進去。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恐懼、不甘、還有一絲困惑。
他沒想明白,為什麼一個五百塊錢買來的媳婦,會變成一個敢拿頂門杠抽人的煞星。
林玫沒看他。
她轉過身,看著這座正在蘇醒的小鎮。
書裏的劇情才剛剛開始。
而原身林玫已經死了。
還好,她不是那個林玫。
她得先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