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月十二號。

我從前一天夜裏就開始趕那條圍巾了。

淺灰色的線，配他常穿的深色襯衫。我的手不太巧，織了拆、拆了織，最後勉強成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淩晨四點，隔壁沒有傳來喘息聲。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他房門前。

敲了兩下。沒人應。

擰了下門把手。沒鎖。

我推門進去。

臥室裏的燈滅著，但浴室的燈亮著，門縫裏溢出慘白的光。

“少爺？”

沒人回答。

我走過去，推開浴室的門——

陸衍洲彎著腰趴在洗手台上。

水龍頭開著，白色瓷麵上是大片大片的深色液體。

不是紅的。

是黑的。

濃稠的、帶著腥氣的黑色血液，從他嘴角不斷湧出來，砸在瓷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手裏的圍巾掉到了地上。

“少爺！”

他猛地抬頭，眼白裏全是血絲，瞳孔在看清我的那一瞬猛縮。

我張了張嘴，聲音發抖：

“少爺，腸胃不好怎麼吐的血是黑色的啊？”

他右手撐著台麵，左手飛快地擰開水龍頭，試圖衝掉那些觸目的血跡。

但太多了。血混著水旋轉著卷進下水道，瓷麵上的黑色怎麼都衝不盡。

他慌忙擦掉嘴角的血跡，衝我凶道：

“你……你沒看見！給我出去！”

“可是——”

“出去！”

他朝我大吼了一聲。

我退了一步，腳底踩到地上的圍巾，差點絆倒。

他看見我踉蹌了一下，伸手要扶，又硬生生縮了回去，因為他手上全是黑血。

門從裏麵鎖上了。

我站在浴室門外，聽見裏麵傳來悶響，一聲接一聲，是他在咳。

每一聲都像從嗓子最深處撕出來的。

我蹲下去撿圍巾。

淺灰色的線上沾了幾滴黑血，洇開，變成小小的暗花。

我用手指碰了碰那些斑點。

涼的。

那天他一整天沒出房間。陸伯端了三次飯進去，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晚上十一點，我路過書房，聽見他在打電話。

門關著，聲音很低，但走廊太安靜了。

“還有多少？”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電話那頭說了很長一段，我聽不清內容。

他隻回了一句：

“夠了。夠她活一輩子就行。”

我站在走廊深處，腳步釘在地板上。

他在說誰？

什麼叫“夠她活一輩子”？

我的腦子很慢。但那一刻，有什麼模糊的東西開始成型了。被血洇濕的毛巾，畫了叉的生日，黑色的血，還有他每次握完我的手之後越來越蒼白的臉。

我想敲門。

但我的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

因為我忽然很怕聽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