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哐當——”
搪瓷茶缸砸在泥地上的脆響,先於推門聲撞進錢海龍耳裏。
他推門而入,加快腳步。
地上躺著一個破的搪瓷茶缸,溫熱的水冒著淡淡的白氣,在夯土地麵上洇開一大片濕痕。
錢海龍心頭一緊,上前一步,正要查看沈青禾有沒有被燙傷。
女人幾乎是下意識縮起脖子,雙臂高高舉起擋在臉前,眼睫亂顫,閉著眼哽咽出聲:
“姐......姐夫,我,我不是故意摔壞杯子的,你別打我。”
錢海龍的腳步猛地僵住了。
那些久遠發黴的記憶似乎在這一刻,清晰地湧進腦子裏。
沈青禾之所以那麼害怕他,全是前世的他造的孽。從前稍不順心,他便拿她撒氣,打心底裏把她當成累贅。
她姐姐一死,這丫頭就成了甩不掉的包袱,硬生生丟給了他。
可他卻從來沒想過,自己身上穿的,口中吃的,那全是沈青禾靠著每個月的工分,一點點換回來的微薄糧食和錢。
若不是她,一個羸弱的女子,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他早就露宿街頭,當乞丐都沒人可憐。
錢海龍沒有再靠近,他隻是默默地彎腰撿起地上的茶缸子,小心翼翼的將它放回了炕桌。
隨後他從懷裏摸出幾枚還殘留著體溫的鴨蛋,輕輕的放在了桌上。
“青禾,這幾顆蛋,留給你吃,補補身子。”
話音落下,狹小的土屋裏瞬間陷入死寂。
沈青禾慢慢放下胳膊,難以置信地望著桌子上的鴨蛋,又怯生生抬眼,偷偷打量著錢海龍。
錢海龍擠出了一抹苦澀的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凶。
“姐夫,我,我不吃......我還能幹活的,你別賣了我。”
沈青禾慌得連鞋都顧不上穿,“撲通” 一聲從炕上滑下來,直挺挺跪在他麵前,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褲腿,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沒有,誰說要賣你?快起來!”
錢海龍伸手去扶她,指尖剛碰到她的胳膊,便被硌得心頭一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幹巴巴的,跟枯樹枝沒兩樣。
他看著這個他麵前卑躬屈膝的姑娘,心頭發酸。跟著他過的是什麼日子?說句難聽的,就算真把她賣去別人家,說不定都比在他身邊強。可這丫頭,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是前世的他太混蛋,竟然那麼對亡妻的妹子,幸虧,還有補救的機會。
“這是野鴨蛋,我在河邊蘆葦蕩裏撿的,你明天就煮了吃。”
說罷,錢海龍不敢再多停留,轉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這一夜,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的沒有睡著,腦子裏一直想著要找個掙錢的營生,帶著青禾過上好日子。
可他會做啥?
一無是處,幾乎一無是處。
他猛地坐起身,手掌狠狠拍在大腿上,靈光一閃想到了野鴨蛋。
誰說他什麼都不行?他能聽懂獸語,這本事,本就是吃飯的家夥。
他們村緊靠長白支脈,連綿大山,裏麵有數不勝數的野牲口還有奇珍異寶:野山參、靈芝、榛蘑、紫貂、鹿茸......這都是寶啊。
老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守著這樣的寶山,還能餓肚子?
主意一定,錢海龍重新躺下,頭一沾枕頭,便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沈青禾天不亮就起身準備做飯,剛揉著眼睛坐起身,目光便落在炕桌上,一盤金黃噴香的炒蛋,旁邊擺著兩顆紮實的窩窩頭。
她懵了,以為是自己還沒醒來,出現了幻覺。再使勁揉揉眼睛,飯菜安安穩穩擺在那裏,香氣一陣陣飄進鼻子裏。
她走近炕桌旁,菜香味已飄進鼻腔裏。那是許久都沒聞到過的香氣。那是她很久很久都沒聞過的、油香混著蛋香的味道。
這是......姐夫做的?
沈青禾猛地搖頭,不敢相信。在她記憶裏,別說錢海龍不會做飯,就算會做,也絕不可能舍得做給她吃。
-
錢海龍其實在沈青禾醒之前就已經起身。前世他一個人,早就練出一手廚藝,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等做好了飯菜,他背上背簍,勁直往山上走。
他記得前世,村子裏大壯趕山時,就在老林子挖到一支二十年以上的老山參。那時候他閑著沒事,多問了幾句地點,對方也沒藏私,一五一十說了。
現在想想,也多虧當時自己嘴比較勤快。
這回他要趕在所有人前麵,把那根人參采到手。
秋天的老林子,大多的樹木已經從綠色換成了金黃色,偶爾還能看到那一片金黃中參差著一點紅,將大山裝扮得十分瑰麗。
但在這華麗的外表下,那是一個極其凶險而又複雜的老林子,這裏有凶猛的野牲口:熊瞎子、棕熊也叫人熊、狼、野豬,還有更具威懾力的東北虎——關外人都尊稱它為山神爺。一旦遇到,凶多吉少。
錢海龍身上背著一把老土槍,是他爹留下來的遺物。
錢老爺子當年是十裏八鄉有名的獵手,在他小時候,便帶著他跑山、教他打槍。在他小時候,老爺子就教他打槍,帶他跑山。
可這癟犢子長大之後,就不愛出這份力,一手的好槍法就這樣荒廢了,如今他想要振作起來,憑著自身的本領應該能混口飯吃吧。
越往林子深處走,光線越暗。外麵是亮堂堂的白天,林子裏就成了陰沉沉的黑夜。
他正小心翼翼往前挪動,突然一道黑影從前方草叢裏極速竄出。
錢海龍反應極快,瞬間端起土槍對準黑影消失的方向,隻聽 “嘩啦” 一聲,那東西一頭紮進低矮的灌木叢,轉眼沒了蹤影。
看身形,應該是隻野兔。這林子裏野兔不少,可跑得極快,膽子又小,稍有風吹草動便驚逃四散。
估計是自己的腳步聲,驚動了這畜生。
他今兒不是過來打獵的,目標明確,就是那支棒槌,因此無心逗留。
又走了一段,前麵就是斷頭崖,當時大壯就說是在那的附近發現的大棒槌。
離那邊越來越近,錢海龍的心也提了起來,那根筋也跟著崩起來了,隱隱有些興奮,腳步也不自覺加快。
還沒走到崖邊,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臊味便撲麵而來。
這種味道他太熟悉了。小時候跟著爹鑽老林,曾遇上過一頭野牲口,身上就是這樣的腥氣。
錢海龍瞬間警惕起來,依舊端著槍,貓著腰一點點往前摸。
他躲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樹後,悄悄探出頭,隻一眼,便嚇得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