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下午的時候,林思遠開始發燒。
背部的傷口處傳來灼熱的跳痛,和身體內部的高熱裏應外合。
他昏昏沉沉地躺著,時睡時醒,聽到門外隱約的腳步聲,聽到樓下模糊的說笑聲,但沒有人再推開這扇門。
夜色再次降臨。
高燒讓他陷入一種半昏迷的狀態。
感官變得遲鈍又怪異,聲音忽遠忽近。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有人進了房間,摸了摸他的額頭,似乎歎了口氣。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額頭上換了條冰涼的毛巾。
有壓低了的說話聲,斷斷續續飄進他灼熱的聽覺裏。
“怎麼燒得這麼厲害......”是祁晚晴的聲音,帶著煩躁。
“都怪我......”黎琛的聲音帶著鼻音。
“要不是我,林哥也不會生氣,不會撞到。”
“跟你沒關係。是他自己脾氣太大。”
祁晚晴的聲音近了些,似乎在床邊坐下,“他藥吃了,燒應該能退,你手還疼嗎?”
“有點疼,你幫我吹吹?”男孩的聲音帶了點撒嬌的意味。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帶著笑意的氣音:“別鬧,他還病著。”
“我知道,就是疼嘛,”黎琛的聲音更低了,黏糊糊的,“你心疼他,就不心疼我呀?”
“......胡說。”
女人的聲音低沉下去,模糊不清,似乎夾雜著一點無奈寵溺?
後麵的話,林思遠聽不清了。
劇烈的頭疼和耳鳴吞噬了其他聲音,隻留下那黏膩的、調笑般的低語碎片,像毒蟲一樣鑽進他混亂的腦海。
所有的一切,都在高熱中扭曲放大,將他死死摁在無邊的羞辱和絕望裏,無法掙脫。
林思遠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房門被輕輕推開,祁晚晴端著一杯水和幾片藥走進來。
“醒了?感覺怎麼樣?”她把水杯放在床頭櫃。
她看著他蒼白冷淡的側臉,語氣放緩:“燒退了就好,先把藥吃了,我熬了粥。”
林思遠沒動,也沒看她。
目光落在對麵空白的牆壁上,聲音因缺水而沙啞,卻異常平靜:“祁晚晴,我們離婚吧。”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
祁晚晴臉上的溫婉表情凝固了。
她盯著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
幾秒後,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解和煩躁。
“離婚?”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加重。
“林思遠,你燒糊塗了?又在鬧什麼脾氣?”
“我沒鬧。”林思遠終於轉過臉,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亮,裏麵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片燃燒後的灰燼。
“我說,離婚。”
祁晚晴與他對視,眉頭緊緊鎖起。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忍耐:“離開我?你能去哪裏?你還有什麼?等風來是我的,你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給你的?你那個樣子。”
她的目光掃過他被子下的身體,意思不言而喻,“離開我,誰還會要你?你怎麼生活?”
她的話像淬了冰的針,一根根紮進林思遠早已麻木的神經。
她沒有怒吼,沒有挽留,隻是用最平靜的語氣,列舉著最殘忍的現實,否定他作為獨立個體的全部價值。
林思遠聽著,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極淡、極冷的笑容。
“嗬......”他笑出聲,聲音幹澀,“我還有什麼?是啊,我還有什麼?”
祁晚晴被他眼中那片冰冷的灰燼刺得一怔。
剛才那些脫口而出的話,在房間裏回蕩,此刻清晰地反饋到她自己的耳朵裏,顯得格外刺耳和醜陋。
她看著他蒼白臉上那抹譏誚的笑,心頭莫名地一緊,一種混合著懊惱和煩躁的情緒湧了上來。
她移開視線,喉結滾動了一下,試圖緩和氣氛:“思遠......”
聲音幹澀,“你剛退燒,身體還很虛弱,別說這些氣話,離婚不是小事,不能衝動。你現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
她站在那裏,進退兩難。
繼續待下去,隻會讓這僵持的氣氛更加難堪。
“你......先好好休息。”
她最終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粥在廚房溫著,餓了就吃點。我先出去了。”
說完,她幾乎有些匆忙地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