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賣掉住了一輩子的老房子，隻為拿三十五萬去救我老公的命。

賣掉房子那天，我爸蹲在桂花樹下抽了一宿的煙。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三十五萬坐了十二個小時大巴趕到醫院，把錢塞到了我手裏。

那以後，我爸沒了家，搬來跟我們一起住。

他洗衣做飯、擦地刷碗，把我老公從鬼門關一路照顧到了能下地跑步。

整整一年，他沒休息過一天。

出院那天，顧晟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爸的行李從臥室裏拖了出來。

他媽拎著名牌包站在門口，下巴抬得比誰都高：

“親家公，晟兒好了，你也該回去了，我要搬回來住。“

“對了，你在我們家白吃白住了整整一年，每個月就收你兩千，一年兩萬四，趕緊把錢結了吧。“

我爸手裏還端著剛給顧晟燉好的排骨湯。

聽到這話，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我看向顧晟，等他說句人話。

他接過排骨湯，喝了一口，淡淡道：

“爸，親兄弟還明算賬呢，這筆錢，該給還是得給。“

我沒吵沒鬧，當場給他們轉了兩萬四。

但這兩萬四，不是住宿費。

而是一個教訓。

一個讓他們後悔一輩子的教訓。

......

顧晟出事那天，是去年冬天。

下班路上遭遇車禍，整個人從車裏被抬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腿都軟了，鞋都沒穿對就往醫院衝。

趕到急診，醫生一句話劈頭蓋臉砸過來：

“顱內出血，必須馬上手術，大概需要四十萬，家屬趕緊去交費。“

四十萬。

我和顧晟的存款加起來，不到五萬。

我幾乎是一邊哭一邊打電話。

第一個打給的，是婆婆。

“媽，顧晟出了車禍，在醫院搶救，需要四十萬的手術費......“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婆婆用一種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語氣說：

“四十萬？我哪來四十萬？“

“曉禾，我一個老太太，每個月就那點退休工資，你找我要錢，不是為難我嗎？“

“你自己想想辦法吧。“

電話掛了。

我以為她隻是一時慌了神。

結果第二天，她發來一條微信：

“曉禾，我心臟受不了刺激，先去姐姐家待一陣子，醫院那邊你多費心。“

她就這麼走了。

親兒子在手術室裏搶救，做母親的，跑了。

我沒時間怨她。

因為手術不能等。

我把能借的人全借了一遍，同事、朋友、遠房親戚，東拚西湊了五萬。

加上存款，才湊了不到十萬。

還差三十萬。

我告訴我爸的那個晚上，顧晟剛被推出手術室。

手術知情同意書上那行“術中可能出現大出血、感染、甚至死亡“的字，讓我的手抖到簽不了名。

電話撥過去的時候，我爸正在咳嗽。

入冬以後他的老寒腿和氣管炎一直反複。

我盡量平靜地說了情況。

我爸聽完，隻說了兩個字：“等著。“

然後就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我爸出現在了醫院門口。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褲腿上沾著泥，左手拎著蛇皮袋，右手攥著一個信封。

信封裏是三十五萬。

我伸手接過信封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

冰得像鐵。

十二月的天，他坐了十二個小時的大巴，連一件像樣的外套都沒穿。

“爸，這錢......“

“房子賣了。“

那四個字像鈍刀，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那是我爸住了三十年的老屋。

是我媽還在世的時候，他們一磚一瓦攢了好幾年才蓋起來的。

院子裏那棵桂花樹，是我出生那年我媽親手種下的。

我媽走後，我爸一個人在那間屋子裏住了十五年。

每年秋天桂花開了，他就摘一些曬幹，存進我媽留下的搪瓷罐裏。

他說桂花的味道像我媽身上的香味。

現在，那間房子沒了。

那棵桂花樹也不再是他的了。

我媽的搪瓷罐被他小心翼翼地裝進了蛇皮袋，成了他和那個家最後的聯係。

“爸，我一定會把錢還你的。“我紅著眼眶說。

我爸沒看我。

低頭摩挲著那個搪瓷罐，聲音很輕：

“閨女，錢不重要，人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