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嗶嗶嗶——”
唐瑞摸著脖子上那個突然炸響的項圈,整個人愣在原地。
偽人禁止令頒布三年了。
新聞裏每天都在播報抓捕偽人的消息。
唐瑞和所有人一樣,深信KJ生物公司絕不會出錯,那些被捕的全都是頂替了人類的怪物。
可她是活生生的人。
她隻是想證明自己沒有作弊。
隻是說話大聲了點。
怎麼就被項圈判定成偽人了?
震驚之餘,唐瑞下意識向父母求助,卻在父親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逝的......如釋重負。
那眼神仿佛在說:幸好她是偽人,否則讓學術圈那幫人知道他唐正明的女兒居然作弊,他豈不是顏麵掃地?
唐瑞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她的父親是龍國頂級生物學教授,專門研究人類進化史。
三年前,他發表了那篇震驚學術界的論文《偽人隻會寄生12-17歲未成年人》,論文的研究成果,就是唐瑞現在脖子上戴的這個項圈。
隻要佩戴的人類被偽人寄生,項圈就會報警。
他不止一次拍著唐瑞的肩膀說:“你爸以後是要被寫進教科書的。作為我的女兒,你必須是最優秀的。”
必須優秀。
這四個字像一道刻痕,從小便刻在唐瑞骨頭上。
成績不夠好,是不夠努力;反應不夠快,是不夠專注;就連情緒太敏感,都被父親定義為“情緒化,成不了大事”。
在父親眼裏,平庸比偽人更不可饒恕。
而唐瑞剛才之所以會激動到大聲說話,是因為老師都還沒確定她是否抄襲,匆匆趕來的父親卻已經一錘定音:“老師會錯怪你抄襲嗎?考不好隻能說明你能力不行,抄襲說明你人品也不行。唐瑞,你太讓我失望了。”
項圈還在不知疲倦地蜂鳴,紅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原來,在父親心中她是不是偽人無所謂,父親隻在乎她是否優秀。
看著朝自己衝過來的穿著防護服的KJ員工,唐瑞忽然笑了一聲:“所以,從老師說我有抄襲嫌疑那刻起,你們就不想要我了,對不對?”
母親的臉僵住了。
她自認半輩子都在伺候丈夫、照顧女兒,她為了這個家放棄工作、放棄晉升,放棄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瑞瑞,你怎麼能這麼想媽媽?媽媽是愛你的......媽媽為了你,連工作都放棄了......”
母親的愛裏裹著太多別的東西,那句掛在嘴邊的“媽媽為了你”比父親的巴掌還重,巴掌打完就過去了,“媽媽為了你”那句話卻像繩子一樣勒著她,越勒越緊,緊到她幾乎無法呼吸。
唐瑞直視著母親的眼睛:“夠了!!!是我讓你放棄的嗎?是我求你照顧我的嗎?”
母親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這輩子都在用“犧牲”證明自己是個好母親。
可現在女兒告訴她,沒讓她犧牲。
父親一把將母親拉到身後,看唐瑞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壞掉的物品:“你麵前的已經不是瑞瑞了,是寄生在瑞瑞身體裏的毀了地球的偽人,你跟它廢什麼話,工作人員呢,怎麼還不把它帶走?!!”
她早該料到父親的反應。
唐瑞無聲地笑了,任由兩個穿灰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將她往外麵拖,他們將一個數字金屬牌扣到了她的項圈上,這個金屬數字讓項圈停止了報警,也讓她成了偽人18號。
身後母親壓抑的哭聲,細得像蚊子的翅膀在顫。
唐瑞沒有回頭。
走出辦公室時,斜靠在窗邊的一個男生突然嗤笑出聲。
他臉上掛著那種“看你倒黴我可太高興了”的笑:“喲,這不是一中的抄襲第一名嗎?”
季時安。
唐瑞的死對頭。
他們矛盾的源頭是班裏轉來的貧困生。
這個貧困生成績非常好,但因為有唐瑞在她隻能是萬年老二。
學校規定隻有年級第一才能拿一千能量幣的獎學金,為了讓貧困生能拿到這筆獎學金,季時安不止一次求過她這個班級第一名考試的時候放個水:“你家住A區,你家不缺能量幣,根本不懂她從C區考進來有多難?”
唐瑞想解釋拿不到第一會被父親體罰、會被母親道德綁架,她想說那些在別人眼裏輕飄飄的“放個水”,在她這兒是天塌了的事。
但她說不出。
因為說出來,會顯得她更可悲,於是她道:“第一不能讓,但是我可以把拿到的能量幣給她。”
這是唐瑞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但在季時安看來,卻是唐瑞對轉學生的侮辱。
這次被舉報作弊,就是季時安聯合班裏小混混一起幹的,為的就是讓貧困生能名正言順地拿到這筆獎學金,順便給她這個清高的第一名一個教訓。
“怎麼不說話?”季時安的聲音把唐瑞從回憶中拽回來,“成了偽人之後,連人話都不會說了?”
季時安旁邊幾個混混跟著他笑起來。
唐瑞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季時安。
這張自以為在行俠仗義的臉,這個笑容,和一個小時前指著她說“老師她作弊”的時候,一模一樣,令人作嘔!
唐瑞看了他三秒。
然後她動了。
隨著一聲脆響。
季時安指向唐瑞的那根右手食指,彎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啊!”
疼痛讓季時安紅了眼,他緩過神後抬手就想往唐瑞臉上招呼:“你找死!!!”
“退後,禁止與偽人接觸。”
穿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攔住季時安的同時,將手中的槍支對準了唐瑞,“偽人18號,立刻停止攻擊人類,否則視為反抗,直接擊斃。”
季時安被迫退到一邊,捂著自己的手指,死死盯著唐瑞:“你......你給我等著。等節目開播的時候,我會讓節目組好好照顧你,打賞多少能源幣都在所不辭!!!”
季時安口中的節目,是KJ生物直播的一檔叫《新生之戰》的節目。
這個節目從偽人禁止令發布至今,已經開播了三年,節目每個月月底開播一期,內容是將這個月發現的偽人統一打包扔到核爆後滿是輻射的地麵,探索核輻射的沉降程度。
節目在直播時同步推出打賞功能,被偽人替代的孩子家長,可通過打賞要求節目組將偽人扔到更遠更危險的地方,杜絕其僥幸存活;打賞達到一定金額,甚至能定製偽人的死亡方式。
這個節目沒有時間限製,偽人們除了要對付輻射區的動植物,還要警惕打賞家長和其他偽人,因為節目組承諾能堅持活到最後的偽人,可以入職KJ生物做地表清掃工作。
唐瑞頭也沒回地上了押送車。
押送車一路向上行駛。
窗外的燈光從 A 區溫和的模擬日光,褪成 B 區冷白的公共照明,最後徹底沉入 C 區昏暗、潮濕、帶著鐵鏽味的昏黃燈光裏。
這裏是地下城最靠近地表的一層,是生產區、是貧民區、也是 KJ 生物專門用來關押偽人的地方。
看電視直播的時候,唐瑞隻覺得血腥、殘忍,離自己很遠。
如今輪到她自己。
她閉眼感受項圈貼在脖子上的冰冷,聽著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
如果她真的是“偽人”,那她就做一個真正的偽人,活到最後一個的那種。
讓那個未來會寫進教科書的男人,在電視上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