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輻射區的天空比外麵更暗。
不是黑夜的那種死寂,而是灰裏透紅的渾濁,像有一層凝固的焦血,沉沉地壓在頭頂。空氣裏漂浮著細微的粉塵,吸一口,喉嚨裏就像被砂紙反複打磨,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金屬鐵鏽味。
唐瑞走在最前,身形挺拔,目光如炬。
夏燃一手扶著眼鏡,一手緊緊拽著弟弟夏安的胳膊,走在隊伍中間。
周念念被護在最後,小臉埋在高高的衣領裏,隻露出一雙亮晶晶卻滿是驚恐的眼睛。
四人用衣物將頭臉層層裹緊,哪怕這樣,肺腑依舊像被灌滿了滾燙的沙礫,每一次呼吸都灼得生疼。
路,是真的難走。
倒下的鋼梁扭曲如枯骨,塌陷的地麵裂著深壑,碎成粉末的水泥板踩上去簌簌作響。明明看著不遠的那棟樓,腳下卻要繞上三倍的路程。
終於,一道斷牆橫在眼前。
牆後,就是那棟藏著人防入口的殘破大樓。
周念念跟著大家翻過牆頭,腳下一滑,掌心重重按在地上的一灘汙穢上。
那是一片灰綠色的苔蘚,緊貼在焦黑的石頭上,正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小女孩天真地仰頭,聲音裏帶著一絲好奇:“好漂亮......”
唐瑞記得書上說過輻射越強,這種發光苔蘚越茂盛,她厲聲打斷:“別碰!”
周念念愣了愣,不解地看著她。
還是夏安在後麵冷靜解釋,他推了推眼鏡,說道:“這東西有輻射。”
周念念嚇得猛地甩手,小短腿飛快地跟上唐瑞的腳步,緊緊攥住她的衣角。
樓體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歪歪斜斜地戳在天地間,像一根快折斷的骨頭。
夏安說的地下停車場,入口的卷閘門在核爆前已經關閉了,他們想進去隻能走樓裏的步梯。
通往地下停車場的步梯間很黑。
唐瑞站在入口處朝下望去,黑漆漆的樓道像一堵實心的牆,密不透風。
但此刻,他們已無退路。
四個人沿著樓梯緩緩下行。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格外刺耳。
這裏的溫度明顯比地麵高許多,牆壁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順著縫隙緩緩滑落,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那水冰涼、黏膩,不知是滲進來的地下水,還是別的什麼。
周念念小心翼翼地問:“這水能喝嗎?”
唐瑞隻回了兩個字,冰冷而堅定:“不能。”
夏燃卻有些不服,指著牆上的水漬問道:“為啥不能?咱之前連外麵落的冰都化了煮開硬灌下去,還有什麼不能碰的?”
她弟弟夏安上前一步,像個小大人一樣科普:“冰是天上落下的,裏麵的輻射是慢性的。但這水是從牆裏滲出來的,混著混凝土的堿、泥土的毒,還有放射性塵埃。喝下去,腸胃會爛穿。”
夏燃聞言,猛地收回手,在衣服上狠狠蹭了蹭:“不早說!”
四人繼續深入,樓梯盡頭出現一扇半開的鐵門,鏽跡斑斑,仿佛沉睡了很久。
唐瑞推開門。
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裏麵是一個巨大的空間,一排排停車場立柱沉默地佇立著,像列隊的幽靈。
地上散落著廢棄的箱子和發黴的布料,角落裏一灘積水,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暗紅。
唐瑞目光一凝,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她盯著那堆雜物,聲音壓低:“這裏有人活動的痕跡。”
周念念嚇得縮了縮脖子,抓緊了唐瑞的手。
夏安卻很鎮定,從背包裏翻出幾個空油桶,麻利地把箱子和布料掃進去,然後掏出火柴。
火苗“噌”地竄起,照亮了他年輕卻疲憊的臉。
不知是被煙熏的,還是壓抑了太久,火光中,他的眼角隱隱有淚光閃爍,開口是聲音帶著些許沙啞:“放心,這裏很安全。”
想到夏家姐弟之前極力說服他們來這裏,如今又對這裏如此熟悉,唐瑞頓時警惕了起來:“你來過這裏?為什麼這麼確定?”
夏安往鐵捅裏添加紙箱的手頓了下,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眼中的情緒翻湧,最終化作冰冷的敘述:“三年前,我和爸媽,還有樓裏的幸存者,曾在這裏避過難。後來KJ公司的巡邏車陷進了泥潭,他們用熱成像找到了我們。他們說,隻要大人們能把車推出來,就帶我們這群孩子進地下城。”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的聲音抖了一下,像是在複述一個殘酷的夢:“我的爸爸媽媽,還有那些叔叔阿姨,為了我們,無一例外地選擇了頂著強輻射去推車。我們這群孩子,就在車裏,眼睜睜看著他們一點點被輻射吞噬......這裏三年前就沒人了,所以我很確定。”
夏燃猛地按在弟弟肩上,眼眶瞬間紅了,想說什麼,卻又哽咽在喉。
就在這時,唐瑞的耳朵動了一下,有聲音。
跟著她猛地抬腳,狠狠踩滅了剛升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