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麼?”邵稹更加疑惑。
“你真不記得我了?”寧兒可憐兮兮地望著他,眼淚搖搖欲墜。
邵稹啞然,正要再說話,卻見寧兒背過身去。
“你......你也背過去,不許看。”她紅著臉說。
邵稹一頭迷霧,依言背過身。隻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邵稹忍不住偷偷回頭,隻見寧兒低頭翻著自己寬大的裙子,不知在幹什麼。
好一會,她終於抬起頭來籲口氣,手上竟多了個折得扁扁的包袱。
邵稹:“......”
“回頭吧。”寧兒把包袱放在榻上,輕快地說。
邵稹裝模作樣地轉回來,隻見她把包袱打開,裏麵有好些物事——零碎首飾、銅錢、小塊糗糧、針線、火石......還有一張發皺的紙。
“看,這個。”寧兒把那紙在他麵前展開,“你還記得麼?”
邵稹的目光落在上麵,忽而凝住。
那紙已經泛黃,上麵一行一行的字跡卻清晰,蒼勁而熟悉:洛陽人邵文顯,永徽四年正月立契。銀錢五千文,得錢即還。立此契,畫指為驗。錢主杜閱,舉錢人邵文顯。
“邵文顯”三個字上麵,端正地壓著一枚紅色指印。
——
“原來你是杜司戶的女兒。”邵稹看了半天,恍然大悟。
“你記起來了。”寧兒欣慰地說。
邵稹使勁地回憶:“你叫杜......”
“杜寧。”她說,“你以前來我家,也跟著我母親叫我寧兒。”
邵稹揚揚眉,不置可否。
邵稹祖籍洛陽,家中自前朝起就世代從軍。邵氏武功出眾,邵稹的先人曾以高功官至衛尉丞。可惜後來,邵氏的官運一直不佳,隻有邵稹的父親官至上府果毅都尉,可惜邵稹十歲那年,他隨軍征突厥,再也沒有回來。邵稹母親早亡,父親去世之後,邵稹就成了孤兒。於是,在成都的祖父就將他接了過去。
邵稹的祖父邵文顯從軍一輩子,老了之後,在成都掛了個州司馬的閑職。他愛好無多,唯有武功和飲酒兩樣。對於武功,他要求嚴苛,邵稹自從跟了他,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練武,從無間斷;對於酒,他嗜之如命,家中的餘錢都耗在了這上麵,最後酒醉跌入水潭而亡。
寧兒的父親杜閱,是益州司戶,對邵稹的祖父很是敬重。兩家相隔不遠,杜閱得了好酒,常常送一些給邵家;邵稹的祖父也常常過府去跟杜閱下棋。
邵稹有時會跟著祖父去杜家,記得杜閱有個女兒,卻不記得模樣了。
不過,她手上的契書,邵稹卻是知道的。
那是祖父去世的前一年,一場冰雹打壞了邵家的房屋。祖父常年把錢花在飲酒上,過去房屋有些缺漏,他馬馬虎虎,從不找人徹底重新修葺。而這次,他再也不能無視,卻一樣手頭拮據。杜閱仗義解囊,將五千錢送到了邵家,可是邵稹祖父堅決不肯白受,便立了這張契書。
邵稹記得,當年祖父對杜閱很是感激,還立誌戒酒一段日子,想將這些錢早日還上。
可惜,還沒出一年,他就故去了。
“那時我父親想把這契書燒了,”寧兒把契書折好,重新收進包袱裏,“我母親卻不許,說借了就是借了,後來又留給了我。”
“嗯。”邵稹應了聲,“於是如何?”
寧兒望著他,雙目期盼:“父債子承,你既然認了,就還錢吧。”
原來是想著這個。
邵稹悠然抱胸看著她,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