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寧兒的親戚不多。父親這邊最近的是大伯,可是他要把自己嫁去閬州,寧兒是不會回去的了;而母親那邊兄妹數人,二舅父從前最疼愛她。寧兒以前知道二舅父在商州為官,逃婚的時候就打算去投奔他。
“稹郎,你還會回去做山賊麼?”寧兒望著後退的莽莽山野,忽然問道。
“不會。”邵稹道。
寧兒沒想到他那麼爽快就說了出來,愣了一下:“為何?你怕還有人要殺你?”
邵稹不答,卻指指天空下的山野,“你覺得這山大麼?”
“大。”寧兒點頭。
邵稹道:“我也覺得大,這裏最盛之時,聚集過上萬人,打家劫舍,連州兵都怕。”
“這麼厲害?”寧兒睜大眼睛,“後來呢?”
“那時的山賊大多是災荒的流民,落草為寇乃是不得已。且此地不算富庶,光靠打劫也養不起許多人,幾十個山寨,爭利打殺,又兼官府圍剿,最後隻剩下一個百來人的山寨。”
寧兒想了想:“然後你去當了田七?”
邵稹無視她的岔話,繼續道,“如今天下安定,各地剿匪愈加得力,做山賊終不得長久。”說著,他自嘲地笑笑,“偏巧,幾個匪首還各懷心思。”
寧兒看著他,若有所思。
陽光下,他迎著山風,眼睛微微眯起,眉鋒和眼角構起好看的輪廓。
“稹郎,”過了會,寧兒說,“你其實早就想走了吧?如果不曾遇到我,你也會下山,對麼?”
“嗯?”邵稹意外地看她一眼,片刻,笑笑,叱一聲揮動竹鞭,趕著馬車繞開一塊大石,走上另一條更加寬闊的道路。
——
邵稹說得不錯,半個時辰以後,馬車走到了平地。再前行十餘裏,太陽曬到中天之時,馬車走進了一處縣邑。
恰逢圩日,散集回家的商販和民人在城門進進出出。
邵稹將馬車在城門邊上停住,跳下來,敲敲車板:“出來吧,到了。”
片刻,寧兒撩起車幃探出頭來。她雙頰紅撲撲的,茫然地望著四周,揉揉惺忪的眼睛。
“睡過去了?”邵稹將馬車的韁繩係在樹上,伸手到車廂裏把他的包袱拿出來。
“這是何處?”寧兒問他。
“蘆縣。”邵稹一邊回答一邊掂了掂包袱,覺得沒少斤兩,對寧兒說,“我走了。”
“走?”寧兒懵然。
“你忘了我們山上說的?”邵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你要我還債,帶你下山,如今我踐諾了。”
“不對!”寧兒搖頭道:“下山是下山,還債是還債,要用錢來還。”
“哦?”邵稹狡黠地一笑:“我可沒答應用錢來還。哦,是了,”他好像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紙,在寧兒麵前揚了揚,“既然還了債,這契書歸我了。”
寧兒目瞪口呆,忙下意識地打開自己的包袱。果然,被她塞在最底下的契書不翼而飛。
“你什麼時候......你還我!”她急得臉紅,伸手去奪。不料,邵稹輕輕一讓,她撲了個空。
“哞!”這時,馬車的韁繩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拉車的馬拖著車走起來。
“哎喲!”寧兒沒坐穩,被顛得一下倒在車上。
路上人來人往,馬車受驚走到路中間,惹得行人紛紛避讓。
“呀!嚇死人!”
“喂喂!怎麼趕車的?!”
“......馬車,馬車!”一個小童伏在母親肩上,指著手忙腳亂的寧兒咯咯笑道。
“忠告你一句!”邵稹在用手籠著嘴大聲喊,“以後遇到山賊,別那麼輕信!”
“你......”寧兒顧不得理他,好不容易拉住馬車,一回頭,邵稹卻已經走遠。她臉蛋通紅,對著他的背影直跺腳:“你怎麼這樣......你回來!”
可邵稹隻留給她一個追不上的背影,聲音隱約傳來:“那舊袍子送你了,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