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傷口太深,血怎麼也止不住,從指縫溢出。
他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視線是一片紅色的朦朧。
他拒絕所有人的幫忙,一步一步走去手術室。
有同事迎麵走來,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
“張醫生,要不要幫你打電話給你......老婆?”
張博燁怔了一瞬。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濕意,然後搖了搖頭。
“謝謝。我沒有老婆。”
是啊。很快就沒有了。
他還記得陸娉婷離開前的那個眼神。
她可以對每一個病人和家屬溫柔耐心,卻唯獨給他的是冷漠與不耐。
他獨自去了手術室,想找相熟的同事處理傷口。
卻沒想到在診室門口看見了陸娉婷。
她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給蘇徹處理手腕上微不可見的抓痕。
那麼輕,那麼慢,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蘇徹喊了一聲疼,她便停下來,笑了笑,低頭輕輕吹了吹。
那笑容,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她抬頭看見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冷卻。目光落在他額頭的傷口上,才微微起了點波瀾。
“這麼點小傷都處理不了?還是故意裝可憐給我看?”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她拽過去按在椅子上。
止血。消毒。縫線。包紮。一氣嗬成。
動作機械,沒有一絲多餘的溫度。隻有一種粗糙的熟練,像是在縫合一塊與她無關的皮肉。
她摘下口罩,麵無表情:
“你先回去。今晚我們好好談談。”
這時,一名護士抱著一遝文件走進來,說是需要她簽字的診療記錄。
張博燁的呼吸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遝文件的最底層,夾著他早上從律師手裏拿到的離婚協議。他求了護士很久,對方才答應幫忙。
陸娉婷一頁一頁翻過去,筆尖落在紙上,幹脆利落。
翻到最後一頁時——
“陸醫生,好疼......”蘇徹忽然輕聲喊了一句。
陸娉婷的手一頓,看也沒看,直接簽下了名字。
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陽光落在他臉上,也落在那份簽好的離婚協議上。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潦草的簽名,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前所未有的暖了起來。
這一晚,陸娉婷依舊沒有回家,隻發了條冰冷的短信,說是蘇徹受了驚嚇她走不開。
這一晚,也是張博燁有史以來睡得最香甜的一晚。
次日醒來,他沒去醫院,而是去了一趟商場。
他要把那枚女士腕表退掉。那是他提前為七周年紀念 日準備的禮物,挑了整整一個下午。
剛辦完退貨走出店門,商場的大屏上忽然切進一則新聞直播。
畫麵裏,陸娉婷和蘇徹被一群記者堵在醫院門口。長槍短炮對準他們,問題一個比一個鋒利。
“陸醫生,昨日醫院的事件登上熱搜,網友熱議您與張醫生的婚變傳聞,請問是否屬實?”
“您身邊的這位蘇徹先生,是否就是插足您婚姻的第三者?”
“據說有人扒出一年前張醫生的車禍與蘇徹先生有關,您在其中充當著什麼角色?”
陸娉婷將蘇徹護在身後,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靜篤定。
“請注意你的言辭。”
她看了一眼鏡頭,語調淩厲,避重就輕。
“蘇徹先生是我的學生,也是我的病人。所有歪曲事實、汙蔑蘇徹先生的人,我將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她頓了一下。
“至於我先生一年前車禍的事——”
張博燁的手指猛地收緊。
“雖然家醜不可外揚,但為了真相,我還是有必要澄清。”她看著鏡頭,一字一頓,“車禍一事,是他咎由自取。那是他品行不端的後果——事實是,他出軌了有夫之婦,被仇家報複。他不僅害死了我的孩子,也是他造謠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掩蓋他自己的醜事。”
“這是我本人的疏忽,識人不明,導致我先生給醫院、給社會造成了不良影響。我在此表示,會將此事上報醫院高層,吊銷張博燁的醫師資格,同時作廢他名下所有醫學論文成果。”
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
精準地落在他最痛的地方,一刀一刀,切開他好不容易縫合的疤。
那場車禍奪走了他的孩子,也同時奪走了他做父親的能力。
那是他日日夜夜不敢觸碰的傷口。可她為了護住那株她眼中單純無瑕的小白楊,親手將那傷口重新撕開,血淋淋地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身後傳來店員們的竊竊私語。
“好惡毒的男人......自己出軌還汙蔑老婆,陸醫生這種女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就是!嫁給這種男人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我看旁邊那小夥子就挺好。”
張博燁踉蹌著想逃。
可剛衝出店門,就被人狠狠撞倒在地。
那人罵罵咧咧地爬起來,一抬頭看見他的臉,眼底忽然湧出歹毒的恨意。
“是你!老天有眼啊——快來人!打死這個渣男!”
他認出來了。是之前醫鬧的那個病人家屬,被醫院保安扔出去過。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有人拿東西砸他,有人用腳踢他,有人趁亂撕扯他的衣服。
推搡中,他被人從扶梯上推了下去。
天旋地轉。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血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也帶走了他最後一絲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