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周成安睡得沉。
我睜著眼,一點困意都沒有。
炕頭那支回魂簪壓在布包裏,隔著一層布,都透著一股子陰涼氣。
院裏的八哥時不時撲棱兩下翅膀,鐵鏈子撞在籠子上,叮當作響。
我等周成安呼嚕打穩了,才悄悄下炕,披衣出了門。
月亮冷白。
院裏那隻八哥站在橫杆上,見我來了,黑豆眼裏居然冒出點“你總算來了”的嫌棄。
“怎麼,信了?”
我站在籠前,壓低聲音:
“剛才真是你在說話?”
“不是我,難道是你家灶王爺?”
它翻了個白眼。
要不是親耳聽見,我真想不到,一隻鳥心裏說話能這麼欠。
“我怎麼會聽見你說話?”
“那簪子開了陰竅唄。”
八哥抖了抖羽毛。
“回魂簪這種東西,最愛找活人命薄的時候鑽。”
“你碰了它,就能聽見些陰東西的動靜。”
“我算半個。
畢竟我在周家待了七年,死人話活人話,都聽得夠多了。”
我定了定神。
“你剛才說,他們要拿我給周曉芸還魂?”
八哥立刻樂了。
“不然呢?”
“周成安要是真疼你,能哄著你這麼快領證?”
“李秀芬要是真把你當兒媳,能把那支回魂簪翻出來給你?”
“你知不知道,你那八字,是她專門找瞎子先生算過的,跟周曉芸對得嚴絲合縫。”
我心口一沉。
這半個月來,很多說不通的事,突然就串起來了。
周成安追我追得急。
三個月前,他還隻是隔三差五來我家紮紙鋪幫忙搬貨、送紙馬,嘴上說是心疼我一個女人撐門麵不容易。
我爸死得早,我媽去年也走了,鋪子隻剩我一個人守著。
周成安長得周正,會說軟話,最開始確實替我擋了不少閑言碎語。
後來他求婚求得更快。
快得像怕我跑了。
領證那天,李秀芬拉著我的手,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說我是她看中的福氣媳婦,說我一進門,周家總算能添口熱乎氣。
我還真信了。
現在想想,那哪是看上我。
那是看上我這具正合適的殼子。
“那他們打算怎麼做?”
我問。
八哥把腦袋縮進翅膀底下,又慢悠悠探出來。
“明晚,周家祖祠開陰門。”
“你戴著簪子過去,穿周曉芸生前沒穿成的那套紅嫁衣,在牌位前磕三個頭,再讓神婆燒掉給她準備的紙新娘。”
“等子時一到,簪子引魂,紙人認路,她的魂就能順著簪子鑽進你身體裏。”
“你嘛,要麼瘋,要麼死,要麼眼睜睜看著自己成了別人。”
我聽得手腳發麻。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怎麼知道?”
八哥冷笑一聲。
“因為周曉芸活著時,我就是她養的。”
“她死那晚,周成安和李秀芬跪在她屍體邊哭,說什麼‘曉芸,哥一定想辦法讓你回來’。”
“後來那個姓許的神婆來了,拿著你爹生前給你算過的八字紙,說你是現成的殼。”
“從那天起,你這條命就在周家賬本上記著了。”
我攥著籠條,指節都發白了。
“周成安知道?”
“知道?”
“他比他媽還積極。”
“前天夜裏他還在後院說,隻要你這殼子騰出來,周曉芸一回來,周家的鋪子、房子、臉麵,什麼都能全。”
“哦對了,你那家紮紙鋪,他也沒打算讓你繼續拿著。”
八哥扭了扭腦袋,學著周成安的口氣,在我腦子裏拿腔拿調:
“等春禾過了今夜,鋪子名正言順改我名下。
活人死人一塊兒養,買賣隻會更旺。”
我腦子轟的一聲。
鋪子。
原來他們要的,不隻是我的身子。
還有我爸留給我的這間鋪子。
我盯著那隻八哥看了半晌,喉嚨發澀。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它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周曉芸死得不冤也不值。”
“她活著時,被她媽拿去給殯葬老板配冥婚換彩禮。”
“她不肯,自己吊死在了柴房。”
“周家對外隻敢說她跳河。”
“現在他們又想拿你填她的窟窿,老子看著就煩。”
風一吹,籠裏的吊環叮鈴一響。
我站在月光裏,隻覺得胃裏一陣陣發寒。
原來我嫁進來的,不是個家。
是口還沒封死的舊棺材。
八哥忽然叫我:
“柳春禾。”
“你要是想活,就別哭,也別鬧。”
“明晚,他們要讓誰回來,你就讓誰真回來。”
我抬頭看它。
它也盯著我,黑眼珠子發亮。
“隻是回來以後,先找誰討債,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