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天陰得像塊發黴的布。
風一陣一陣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門口紙錢亂飄。
李秀芬一早就開始燒香、供飯、擺牌位,嘴裏念念叨叨,跟真要迎活閨女回門似的。
周成安把我看得更緊。
連我去後院洗把臉,他都要站在門外等。
“春禾,你今天別亂跑。”
“晚上認門前,得淨身。”
淨身。
說得好聽,不就是怕我跑。
我沒跟他強,隻低頭應了。
一直熬到天擦黑,周家人陸續來了。
幾個叔伯、幾個嬸子,還有兩個遠房表親,祖祠裏鬧哄哄的。
周家這些年在鎮上靠白事買賣混得開,最重臉麵。
今天李秀芬故意把人叫這麼齊,無非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看見,這個“長媳認門禮”辦得風光。
誰會想到,風光底下壓著的是一條活人的命。
子時前半個時辰,我被推進了後堂換衣服。
那身舊紅嫁衣穿到身上,像裹了層冰水。
李秀芬親手給我梳頭。
她一邊梳,一邊對著銅鏡裏我的臉掉眼淚。
“像,真像。”
“春禾啊,你跟我家曉芸真有緣。”
我從鏡子裏看著她那張哭得發紅的臉,隻覺得頭皮發緊。
旁邊架子上,放著一個一人高的紙新娘。
紮得極精致。
眉眼、鼻梁、下巴,遠看居然跟我有三四分像。
隻是嘴角塗得太紅,笑起來說不出的邪。
我盯著那紙新娘看了一眼,耳邊突然響起八哥的聲音。
它今天被我借口“添喜氣”,一並帶進了祖祠,籠子就掛在梁下。
“看見了沒?”
“那就是給周曉芸準備的殼。”
“你頭上這支簪子一戴,等會兒你跪它三跪,它就不認紙了,認你。”
“到時候你這身皮,就是現成的。”
我心口一跳,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在心裏問它:
“有沒有法子反過來?”
八哥沉默了兩秒,聲音忽然壓得極低。
“有。”
“回魂簪認的是誰頭上最後一口生香。”
“隻要在點生香前,把簪子插回紙人頭上,魂就隻能先進紙殼。”
“紙殼沒血肉,承不住,她就會順著血脈去找最近的周家人。”
“找誰,就看她最恨誰。”
我手心一陣發麻。
“你怎麼不早說?”
“早說你敢嗎?”
它冷哼。
“再說了,你不看清這幫人的臉,光知道躲,有什麼用?”
“今天周家全族都在,正好讓他們親眼看一回,自己家養出來的是個什麼東西。”
外頭鼓樂一響。
李秀芬紅著眼來拉我。
“吉時到了。”
我被她拖著走進祖祠正堂。
燭火搖晃,香煙繚繞。
周曉芸的牌位擺在最中間,旁邊就是那個紙新娘。
許婆子穿著一身灰袍,正站在牌位前念念有詞。
周家那群叔伯嬸子全站在兩邊,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出戲。
周成安上前一步,扶著我肩膀,聲音壓得很柔:
“春禾,別怕。”
“你隻要照著做,很快就好。”
我抬頭看他。
那一瞬間,我忽然一點都不怕了。
這幫人把我當紙殼子。
可他們忘了。
紙紮鋪裏長大的人,隻會給死人送路,不會把自己送上路。
許婆子把三炷生香遞到我手裏。
“新婦跪靈,簪引魂歸。”
“先給曉芸小姐磕頭,再給紙新娘點睛。”
我接過香,又接過那支回魂簪。
全堂的人都盯著我。
李秀芬眼裏甚至帶著一絲發瘋似的期待。
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下一秒,我轉過身,抬手就把那支回魂簪,穩穩插進了紙新娘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