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削發斷親第三年,我在京城最偏僻的當鋪做朝奉。
我拿著盛安侯府重金贖回的赤金紅寶石頭麵出來時,一家三口忽地愣住了。
我麵無表情地遞上契約請他們畫押,轉身欲走。
錦衣華服的嫡姐卻突然追了出來,將一支成色極差的粗糙玉簪塞進我手裏:
“母親讓我帶給你的,今日是你的及笄禮。”
她委屈至極,仿佛那個在隆冬將我踹進冰湖裏的人不是她。
“你離家出走的這些年,爹娘夜夜都在歎息。他們滿頭白發了,隨我們回侯府吧,好嗎?”
她說著說著,竟潸然淚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依然恭敬而疏離,輕輕拂開她的手。
下一刻,那支玉簪被侯府夫人狠狠砸在我臉上,劃出一道血痕,她指著我怒罵:
“侯府到底哪裏對不起你,讓你自甘墮落去當個拋頭露麵的賤籍,以此來戳我們的心窩子!”
鮮血順著我的臉頰流下,滴在櫃台的死契當票上。
我靜靜看著眼前這張與我有著七分相似的麵容,想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她的及笄禮,是父親去陛下麵前求來的 “盛世無雙” 封號。
而我,隻是當初隨口喚的一句 “盛餘” 吧。
......
“侯夫人說笑了,民女賤軀,戳不穿侯府的銅牆鐵壁。”
我將那契約往前推了推。
“若不畫押,東西入庫,諸位慢走不送。”
那對名震京城的父母看著我死水一潭的眼睛,終究沒再說話。
他們在契約上按了手印,帶著盛無雙匆匆離去。
入夜,當鋪打烊。
我拎著一串沉重的黃銅鑰匙,站在寒風中一扇扇上著門板。
巷口處,停著一輛紅木馬車。
車簷下掛著的八角宮燈,印著一個盛字。
馬車旁,盛夫人身邊最得力的趙嬤嬤捧著一件大氅,快步朝我走來。
“二小姐,夫人念著你身子單薄,特意讓老奴送這件大氅來。”
“這可是千金難買的極地雪狐,夫人自己都舍不得穿呢。”
我握著銅鎖的手沒有停頓,落鎖完畢。
我轉身看著那件在夜色中泛著銀光的大氅,連指尖都沒有伸出半分。
馬車厚重的軟簾被人從裏麵掀開一角。
盛夫人半張臉藏在陰影裏,聲音透著一股歎息。
“阿餘,何必這般倔強,你身上到底流著我的血,骨肉相連,如何斷得幹淨?”
骨肉相連。
我將鑰匙掛回腰間,突然抬起手,解開了粗布外衫的係帶。
我背過身,將那件舊衣褪至肩膀以下。
我的後背上,沒有寸縷完好的肌膚。
那是手腕粗的家法藤條,蘸著鹽水,經年累月抽打留下的駭人溝壑。
新傷疊著舊疤。
趙嬤嬤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裏的狐裘啪嗒一聲掉在泥水裏。
馬車裏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我麵無表情地重新拉上衣服,係好帶子。
“盛夫人,骨肉已剔,這件大氅太重,民女這副殘軀,披不住侯府的恩典。”
風聲呼嘯。
盛夫人看到了極度可怖的東西,猛地落下了車簾。
馬車在夜色中倉皇逃離。
回後院柴房的路很短,我卻走得很慢。
背上的舊疤被寒風一吹,連著皮肉泛起綿長的刺痛,這痛覺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我閉上眼,就能聞到西偏院那股常年不散的黴味。
當年,我與盛無雙本是同日落地的雙生子。
嫡姐盛無雙先落地,啼哭聲洪亮。
而我卻死死卡在母親的腹中,致使她產後大出血。
命保住了,但大夫宣告,侯府主母此生再無生育的可能。
偌大的侯府,嫡長子早夭,主母絕育,這就意味著她即將失去掌家之權,甚至麵臨休妻的絕境。
她將所有的怨毒都傾注在剛剛睜開眼的我身上。
“這是個來討債的罪孽,是毀了我一生的汙點!”
她沒能溺死我,不是因為心軟。
她留著我,隻為了向世人展示侯府主母的慈悲。
我被扔進了常年見不到陽光的西偏院。
沒有炭火,沒有新衣,連送來的餿飯都時常被下人克扣。
我學會了在草堆裏抓蟲子,學會了啃食凍硬的樹皮。
十歲那年除夕,大雪封了院門。
我餓得連爬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我強撐著身子,一步步爬出偏院。
在一處遊廊的雪窩裏,我看到了一塊被人咬了一口,隨意丟棄的紅梅糕。
那是太後賞賜給侯府嫡女的禦用糕點。
我顫抖著手抓起那塊混著冰渣的殘糕,剛塞進嘴裏。
一件火狐披風就停在了我的眼前。
盛無雙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隨即,她尖叫起來。
“來人啊,有賊,她偷了太後賞我的紅梅糕!”
大批家丁湧了過來,將我按倒在雪地裏。
我被拖到了正廳。
地龍燒得很旺,盛夫人端坐在紅木大椅上,手裏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
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越過我的頭頂,落在門外的落雪上。
“侯府容不下手腳不幹淨的罪人。”
“為了讓她長點記性,掌嘴二十。”
輕飄飄的一句話,定了我的死罪。
粗壯的婆子捏住我的下巴,左右開弓。
鮮血混著唾液從嘴角噴湧而出,染紅胸前破舊的麻衣。
那塊沒來得及咽下去的紅梅糕被血水浸泡得軟爛。
婆子停手時,我已看不清眼前的人影。
“吐出來,別臟了正廳的地。” 盛無雙嫌惡地捂住鼻子。
我趴在地上,看著地毯繁複的花紋。
喉嚨一滾,生生將那口混著血肉和泥沙的紅梅糕咽了下去。
那是十年來,我吃過的,最甜的東西。
“二小姐,二小姐?”
急促的敲門聲將我從夢魘中猛地扯回現實。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和衣躺在柴房的木板床上,額頭全是冷汗。
天還沒大亮,當鋪的小廝在門外喊。
“外麵又來了一輛馬車,指名道姓要見您。”
我起身,用冷水隨意抹了把臉。
走到巷口,還是昨夜那輛馬車,隻是這次沒有帶下人。
盛夫人親自站在車轅旁,手裏提著一個三層食盒。
她眼眶泛著紅,看到我出來,急忙向前走了兩步。
“阿餘,娘昨夜沒睡好,想起了你小時候。”
“你小時候最愛吃紅梅糕,娘天不亮就讓廚房做了,還熱著。”
她揭開食盒的第一層,白瓷碟裏擺著幾塊糕點。
熟悉的甜膩香氣瞬間鑽入鼻腔。
我死死盯著那碟紅梅糕,腦海裏猛地翻湧出十歲那年除夕夜的漫天大雪。
臉頰上傳來了火辣辣的劇痛,口腔裏不可遏製地湧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胃裏一陣劇烈的痙攣。
我猛地彎下腰,捂住胸口,不受控製地幹嘔起來。
“嘔 ——”
什麼也沒吐出來,隻有泛酸的苦水。
盛夫人提著食盒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唇角的酸水。
“盛夫人,民女腸胃虛弱,消受不起帶血的吃食。”
“這糕點,您還是留著去喂侯府的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