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景淵指尖的溫度冰涼,隔著薄薄的春衫,那寒意幾乎要滲進骨頭裏。
可與這寒意相比,他指腹按壓之處傳來的劇痛,才更讓青禾難以忍受。
就是這個位置,一模一樣的傷處。
那晚在浴間,他也是這樣扣著她的腰。
青禾痛得渾身發顫,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她強忍著才沒叫出聲,可那細碎的抽氣聲卻無論如何也掩不住。
她這副模樣,落在陸景淵眼裏,無疑是最好的佐證。
熟悉的雨後梔子香,同樣位置的舊傷,還有這副見了鬼似的驚恐反應。
他幾乎可以斷定,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陪嫁婢女,就是那晚膽大包天,給他下藥又臨陣脫逃的女人。
陸景淵慢慢摩挲著食指上的銅扳指,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沉澱。他並未收回手,反而慢條斯理地開口,聲線平直,聽不出喜怒。
“偏院的迷魂酒,滋味不錯。配上那盤熏香,更是相得益彰。”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青禾的心上。
她完了。
他什麼都知道了!
青禾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這兩個字在反複回響。她指尖死死掐進肉裏,試圖用疼痛喚回一絲理智。
不能承認,打死也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她和青硯,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奴婢…奴婢愚鈍,聽不懂大人的話。”青禾強迫自己抬起頭,卻隻敢盯著他的下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奴婢身上的傷,是…是在浣衣房不小心磕碰的,衝撞了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這謊話拙劣得可笑,連她自己都不信。浣衣房的石板再硬,又怎會磕出這樣一片精準的淤青?
陸景淵沒有戳破她的謊言,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道視線,沉甸甸的,帶著審視與探究,壓得青禾幾乎喘不過氣。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獵人盯上的狐狸,無論逃到哪裏,都躲不開那雙銳利的眼睛。
一旁的嬤嬤早就嚇得麵無人色,見青禾還在狡辯,恨不得立刻上前堵住她的嘴。
在太傅大人麵前撒謊,這賤婢是嫌命太長了嗎!
“是麼。”
陸景淵終於開了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扣在她腰側的手也終於鬆開。
青禾如蒙大赦,緊繃的身體驟然一鬆,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
“既是縣主的陪嫁,就該謹言慎行,守好自己的本分。”陸景淵冷冷丟下這句話,便拂袖轉身,再沒多看她一眼。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青禾才敢大口喘息,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僵在原地,許久都動彈不得,腦子裏亂成一團。
他到底有沒有認出她?
他那句話,究竟是試探,還是警告?
青禾不敢深想,她隻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從今往後,在將軍府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得如履薄冰。
“還愣著做什麼!沒聽見太傅大人的吩咐嗎?”老嬤嬤回過神來,一把揪住青禾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嗬斥,“惹了禍事,仔細你的皮!”
青禾被她拽得一個踉蹌,不敢再耽擱,連忙跟著嬤嬤匆匆往喜房趕去。
剛到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明慧縣主尖利的咒罵聲,間或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脆響。
“廢物!你就是個廢物!”
青禾心裏一咯噔,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喜房內一片狼藉,滿地都是碎瓷片,明慧縣主釵環散亂,衣衫不整地坐在床沿,正指著縮在角落裏的陸承宇破口大罵。
見青禾進來,明慧縣主像是找到了新的出氣筒,抓起床頭的玉如意就朝她砸了過來。
“你這個賤婢!滾到哪裏去了?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個中看不中用的銀樣鑞槍頭,故意看本宮的笑話!”
玉如意砸在青禾的膝蓋上,疼得她悶哼一聲,直直跪了下去。
她不敢辯解,隻能俯首認錯:“殿下息怒,是奴婢的錯。”
明慧縣主新婚之夜受了奇恥大辱,哪裏肯輕易罷休,對著青禾又是一陣拳打腳踢,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她身上。
陸承宇在一旁看著,非但沒有阻止,反而眼神陰鷙地盯著青禾,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都是這個賤婢!若不是她給的藥不管用,他何至於在洞房花燭夜丟盡顏麵!
等到明慧縣主打累了,罵乏了,才被喜娘扶著去沐浴更衣。
青禾忍著渾身的劇痛,默默收拾著地上的狼藉,剛把最後一塊碎片撿起來,手腕就被人狠狠抓住。
“藥呢?你給我的到底是什麼東西!”陸承宇將她拖到角落,雙眼赤紅,壓低了聲音質問,“為什麼一點用都沒有!”
“公子…奴婢給您的,確是秘藥。”青禾疼得倒抽涼氣,掙紮著解釋,“隻是這藥效因人而異,或許…或許是公子您喝得太多,酒氣衝了藥性…”
“少跟本公子廢話!”陸承宇根本不信她的鬼話,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我再給你三天時間,把真正的秘藥給我找來!否則,你那個在馬廄裏幹活的病鬼哥哥…”
他話沒說完,但那威脅的意味,卻再明顯不過。
青禾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哪裏還有什麼秘藥?那不過是她為了保命胡謅出來的東西。
可眼下,陸承宇已經把青硯當成了拿捏她的把柄,她若是不從,青硯定會遭殃。
青禾被陸承宇甩開,踉蹌著退了兩步,穩住身形後,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往外走。
她必須去見青硯一麵。
趁著夜深人靜,青禾避開巡邏的護衛,悄悄溜到了後院的馬廄。
馬廄裏彌漫著草料和馬糞混合的氣味,有些刺鼻。青硯正躺在一堆幹草上,聽到動靜,警惕地坐了起來。
“姐?”
“是我。”青禾快步走過去,從懷裏掏出那個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他手裏,“這些銀子你收好,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千萬別讓人發現了。”
青硯捏著荷包,又看到她臉上和脖頸上新增的傷痕,心疼得無以複加:“姐,他們又打你了?”
“不礙事,皮外傷。”青禾搖了搖頭,急切地叮囑,“哥,你聽我說,這幾天不管誰找你,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別出馬廄,也別跟任何人起衝突,記住了嗎?”
看著弟弟蒼白虛弱的臉,青禾滿心苦澀。
她本以為,進了將軍府,就能為兩人謀一條活路。可現在看來,這裏不過是另一個更大的牢籠。
一邊是深不可測、已經對她起疑的陸景淵,另一邊是惱羞成怒、拿青硯威脅她的陸承宇,再加上一個喜怒無常的明慧縣主。
她就像被困在蛛網中心的飛蟲,無論朝哪個方向掙紮,都隻會陷得更深。
而陸景淵那張無形的網,已經悄然收緊,讓她無處可躲。
青禾看著病榻上的兄長,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穩住陸景淵,糊弄住陸承宇,隻有在這夾縫之中,她和青硯才有一線生機。
她又仔細叮囑了青硯幾句,才依依不舍地離開馬廄。
剛走出不遠,借著牆角燈籠微弱的光,青禾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黑影,從不遠處的假山後一閃而過。
她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是陸景淵的人。
他果然派人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