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名無姓,實在古怪。青禾也知道這點。
陸景淵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讓她嚇了一跳。
不就是個尋常名字嗎?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她給他按摩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回大人,是......是爹娘取的。”青禾迅速斂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惶,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溫順,“爹娘說,盼著我們姐弟倆能像田裏的青禾,雖是尋常,卻有韌勁,怎麼都能活下去。”
她將這個謊言說得天衣無縫,甚至帶上了一絲懷念的傷感。
陸景淵沒有再追問,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出去吧。”他淡淡地吩咐。
青禾躬身退下。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
陸景淵再也沒有提過她的身世,也沒有再用任何言語試探她。
他待她,與從前並無不同,依舊是那個話少、威嚴的主子。
可青禾心裏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她販賣假藥的生意,在猴三的運作下,愈發紅火。
她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這看似平靜的湖麵下,早已暗流洶湧。
陸承宇最近的日子過得不太好
自從青禾被調走,他的藥就斷了,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那種重回穀底的虛弱和絕望,讓他脾氣愈發暴躁。
明慧縣主對他冷嘲熱諷,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笑話。
這日,他去城中相熟的酒樓買醉,無意間聽到了鄰桌幾個富商的談笑。
“聽說了嗎?那藥丸真是千金難求啊,我三叔吃了龍精虎猛,夜夜笙歌!”
“可不是嘛!我也才搶到一丸,正準備今晚試試!”
......神藥?
陸承宇的酒,瞬間醒了大半。
他湊過去,打賞了些碎銀,幾句話便套出了所有信息。
所以,青禾不給他藥,是轉頭把這藥方給高價賣出去了。
而且還打著將軍府的名號,這不就是在打他的臉嗎?
一股血腥氣直衝腦門,陸承宇的眼睛瞬間紅了。
“青禾!”
他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酒樓。
聽風苑的午後,一向是安寧的。
青禾正在院中晾曬陸景淵換下的衣物,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她身上,讓她緊繃了多日的神經,有了一絲難得的鬆弛。
“砰——”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巨大的聲響打破了這份寧靜。
陸承宇雙眼赤紅,渾身酒氣地衝了進來,一把揪住了正要上前阻攔的下人。
“青禾那個賤人在哪兒!給我滾出來!”他咆哮著。
青禾臉色一白,手裏的衣衫滑落在地。
“二公子,您這是做什麼?”福叔聞聲趕來,沉下臉,“此乃太傅院落,您......”
“滾開!”
陸承宇一把推開福叔,目光如餓狼般鎖定了院中的青禾。
他幾步衝上前,在青禾猝不及防間,狠狠抓住了她的胳膊。
“好你個賤婢!你膽子不小啊!”陸承宇的聲音裏滿是怨毒,“不把藥給我,反倒拿去外麵賣高價,是存心要將我們陸家的臉丟盡嗎?”
這話如同一道炸雷,在所有聞聲而來的下人耳邊響起。
青禾的血,在那一瞬間幾乎凝固了。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完了。
假藥之事一旦曝光,她偷竊、欺君、穢亂府闈,數罪並罰,必死無疑。
還有青硯......他也會被牽連......
“二公子,奴婢......奴婢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色慘白如紙。
“還敢裝蒜!”
陸承宇見她這副模樣,愈發認定自己被騙得徹底,怒火攻心,揚手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青禾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如鐵鉗般攥住了陸承宇的手腕。
“二弟,我的院子,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撒野了?”
陸景淵似乎早就已經料到今日會發生的事情,出現的是恰到好處。
他麵沉如水,眼神很冷。
他將青禾輕輕一帶,護在了自己身後。
“大哥!”陸承宇又驚又怕,卻被嫉妒和憤怒衝昏了頭腦,指著青禾嘶聲道,“這個賤婢打著我們將軍府的名號,在外麵騙錢,還說是什麼密鑰,這種女人就該拖出去亂棍打死!”
他想讓青禾身敗名裂,既然他得不到,那就不能讓外頭的那些人也得到。
陸景淵看著他,眼神篤定而冰冷,沒有一絲波瀾。
“你說完了?”他淡淡地開口。
而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麵,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
“青禾是我的人。什麼秘藥,都是你酒後的胡言亂語。”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下人,聲音裏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此事,到此為止。誰若再敢多嘴半句,自己去刑房領三十板子。”
說完,他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陸承宇,拉起依舊渾身僵硬的青禾,轉身走進了書房。
青禾還未從剛才的驚魂一刻中回過神來,她看著陸景淵寬闊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然而陸景淵此時也是走到書案前,從一個紫檀木小盒子裏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銀耳墜。
他將那枚孤零零的耳墜放在掌心,遞到她麵前。
“這個,現在認識了嗎?”
青禾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枚耳墜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熟悉而冰冷的光。那是她失落在那個混亂夜晚的信物。
所有的僥幸,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什麼都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青禾雙腿一軟,緩緩地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
“是......奴婢的。”
她終於承認,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陸景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複雜。
有看穿一切的了然,有對她小聰明的欣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他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的眼睛。
“我願意留下你。”
“不過,”他指腹輕輕摩挲著她顫抖的唇瓣,“你得聽話。”
青禾顫顫巍巍:“我,奴婢聽話。”
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更何況對方三番兩次保下她,估計也是覺得她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想到這,她終於鬆了口氣。先活下來,其他的事情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