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投石問路

青禾這幾日做了個很大的決定。

既然暫時走不了，那就把眼前的路鋪穩當。

與其等縣主回過神來再使絆子，不如主動摸清她近期的動向。

這天下午，青禾端著洗好的茶盞往小廚房走，路上碰見了縣主院裏的粗使丫鬟翠兒。

翠兒是個話多的，嘴碎但不壞，以前跟青禾還算說得上話。

“翠兒姐。”青禾笑著喊了一聲。

翠兒正蹲在井邊搓帕子，聞聲抬頭，見是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湊過來：“喲，聽風苑的紅人來了。”

“什麼紅人，別打趣我了。”青禾蹲下來幫她擰帕子，隨口問道，“縣主這幾天心情好些了嗎？”

翠兒撇了撇嘴，壓低嗓門：“好什麼呀，天天摔東西，昨晚把一套官窯的茶具全砸了，心疼死我了。”

“為什麼啊？”

“還不是為了二公子。”翠兒歎了口氣，“縣主嫁進來倒是有些日子了，肚子沒動靜，老夫人嘴上不說，臉色卻越來越難看。縣主急得不行，又拉不下臉求人，隻能拿身邊的人撒氣。”

青禾心裏一動，麵上不露聲色：“縣主平日裏除了跟二公子鬧，就沒別的消遣？

翠兒想了想：”倒也有。縣主最近迷上了聽戲，尤其愛聽藍調的昆腔，不知是跟誰學到的焚香，如今倒是對香料有了講究，沉水香、龍涎香，這些尋常貨色已經入不了眼了。”

”焚香？“青禾眨了眨眼。

”可不是嘛，裝匣裏，光香餅就有十幾種，每種都有簽子，我們這些丫鬟可碰不了，之前有個嬤嬤想碰，立刻就被攆走了，你被叫過去這許久，不知道也正常。”

青禾把這些信息一條條記在心裏，又跟翠兒東拉西扯了幾句家常，才端著茶盞回了聽風苑。

晚間，她照例去書房送宵夜。

“你這身上香料味道十足，是去縣主那兒了？”

果然，縣主迷上了香料，這人人都能沾上點味道，她與翠兒待的時間久，又沒來得及換下衣裳，自然也是沾了些的。

”是。翠兒說縣主最近心情不好，天天砸東西。“青禾老老實實地答，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奴婢就是想打聽打聽縣主的喜好，免得哪天撞上了不知道怎麼應對。”

這話確實不假，陸景淵總有不在府邸的時候，要是幫不了，那就隻能依靠她自己了。

總不能把所有的人生希望都寄托在一個男人的身上，這未免也太兒戲。

陸景淵目光落在她臉上。

燭火映著她清瘦的麵容，神色坦然，眼底卻有一絲極細微的算計。

”你倒是未雨綢繆。“

”奴婢命賤，不敢不小心。“

陸景淵看了她兩息，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幹的話：”你會調香？“

青禾愣了一下。

她確實會一些。以前給陸承宇做假藥丸的時候，為了掩蓋氣味，研究過不少香料的搭配。但這話不能直說。

”略懂一些皮毛。“她斟酌著開口，”以前在縣主府幫著曬過香料，耳濡目染學了點。“

陸景淵沒再追問，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嘗了一口今晚的粥。

”太稠了。“

”奴婢下次注意。“

青禾彎腰收拾食盒，心裏卻在飛快地轉。他突然問她會不會調香，是隨口一提，還是另有深意？

她不敢賭。

第二天一早，青禾去後院的雜物房翻了半天，找出幾塊品相還算過得去的沉香木碎料，又從藥廬那邊討了些艾草和菖蒲，花了一個下午，在小廚房裏鼓搗出了三枚香餅。

她沒往書房送，而是放在自己住的小廂房裏試燒了一枚。

淡淡的木質香氣彌散開來，沉靜清雅，不甜不膩。

青禾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剩下兩枚用油紙包好，壓在了枕頭底下。

第三天，她照常去書房磨墨。

陸景淵批了一上午的公文，午後難得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青禾趁他休息，將一枚香餅放進書房角落的小銅爐裏，悄悄點燃。

香氣很輕，若有若無地飄散著。

陸景淵睜開眼的時候，鼻尖先捕捉到了那縷陌生的氣息。

他偏頭看了一眼銅爐，又看向站在門邊的青禾。

”換香了？“

”奴婢自己試著做了一塊，想看看大人覺得如何。“青禾低著頭，語氣平淡，”若是不好聞，奴婢撤了便是。“

陸景淵沒說話，沉默了幾息。

”留著吧。“

青禾彎了彎嘴角，彎得很淺，轉身就出去了。

她心裏有數。投其所好這種事，不能太刻意，得像是不經意間做的，才不會讓人覺得刻意討好。陸景淵那種人，最煩的就是別人在他麵前演戲。

可她偏偏就是在演。

隻不過，演得真了些，連她自己有時候都分不太清。

這晚，青禾又去牆根底下找青硯。

青硯的氣色好了不少，臉上有了些血色，說話中氣也足了。

”姐，那個太醫給我開的方子確實好使，我這兩天咳嗽都少了。“

”那就好。“青禾遞過去一個油紙包，”給你留的桂花糕，趁熱吃。“

青硯接過來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問：”你那邊怎麼樣？那個太傅沒為難你吧？“

”沒有。“青禾靠著牆，仰頭看天上的月亮，”他這個人吧，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讓人摸不透。“

”摸不透就別摸了，“青硯認真地看著她，”姐，咱們的賣身契還在縣主手裏，這是最大的麻煩。隻要那東西在她手上一天，咱們就一天不算自由人。“

”我知道。“青禾揉了揉眉心，”但現在去要賣身契，無異於自投羅網。縣主正恨著我呢，我上門去，她不趁機弄死我才怪。“

”那就等？“

”等一個時機。“青禾的聲音很輕，”等她自顧不暇的時候，賣身契這種小事，她未必還記得。“

青硯沉默了一會兒：”姐，你是不是在打那個太傅的主意？“

青禾沒否認，也沒承認。

”到時候隻要能走，咱們就走。“她拍了拍青硯的肩膀，”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青硯看著她的眼睛，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他知道姐姐嘴上說得輕巧，可她眼底的那點柔軟，藏得再深，他也看得見。

月光清冷，灑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