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天後,沈聽瀾再次來到西城貧民窟。
“碧桃,”她杏眼圓瞪,不可置信的扯了扯身旁丫鬟的袖子。
“你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
碧桃“哎”了聲,左思右想,還是掐不下去手。
於是轉頭在自己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
“可疼了小姐!你不是在做夢!”
沈聽瀾總算回過味來,揉著眼睛再次看向前方。
乖乖啊,這還是幾天前那個汙水橫流,臭氣熏天的貧民窟?
原先那些歪歪斜斜的破棚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磚瓦房。
牆麵刷得雪白,屋頂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連地上的石板路都鋪得平平整整,走在上麵再不用擔心一腳踩進泥坑裏。
最絕的是,房子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竟自發形成了一個熱鬧的集市。
原本應該安靜待業的保安隊員們,還有那些本就住在此地的乞丐們,仿佛被打開了任督二脈。
有老漢蹲在自家門口賣草鞋,有婦人架個爐子賣炊餅......
每個攤主臉上都帶著笑,精氣神跟幾天前完全不一樣。
沈聽瀾又往前走了幾步,越看越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等等,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她砸錢搞裝修,是為了製造長期虧損的員工福利黑洞,是為了每月支付巨額維護費。
隻是她想象中的吞金獸員工宿舍,怎麼好像......開始下金蛋了?
她正愣神,黃大錘眼尖看見了她,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東家,您來啦!”
這一聲如同往油鍋裏潑了瓢水,呼啦一下,沈聽瀾瞬間被熱情的人群包圍了。
“東家您看,我這攤子怎麼樣?多虧了您給的地方,我跟我婆娘也能賣點針線糊口了。”
“公子,這是自家做的炊餅,您嘗嘗,不要錢。”
“恩公,這是我家那口子納的鞋底,結實著哩,您千萬收下。”
一個頭發花白,收拾得幹幹淨淨的老者,此時費勁的擠到前麵來。
正是那天哭床的老乞丐。
他顫抖著手,從懷裏摸出幾個銅板,非要往沈聽瀾手裏塞。
“公子,這是我這幾天賣草鞋賺的,不多,您別嫌棄,沒有您,我這把老骨頭早就爛在溝裏了。”
沈聽瀾哪見過這陣仗,連連擺手,頭搖的像撥浪鼓。
“使不得使不得!這都是您自己辛苦掙的,我不能要。”
但老乞丐依舊不氣餒:“使的得使的得!公子千萬別客氣!”
他執拗的往前,沈聽瀾躲一步他跟一步,走得比年輕人還利索。
沈聽瀾急的團團轉:“大爺,您再這樣我可跪下了啊。”
旁邊那中年漢子也不嫌亂,趁著老乞丐不注意,一個箭步衝上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沈公子,您別理他,我是原來在城隍廟那邊混的王老五。”
“您看我這攤子位置有點偏,能不能......嘿嘿,幫忙往中間挪挪?我孝敬您這個數。”
他說著,悄悄比了個手勢。
五根手指,還衝沈聽瀾擠了擠眼,那表情活像在搞什麼地下接頭。
沈聽瀾頭皮一陣發麻,那張白淨的小臉上,秀眉幾乎擰成了麻花,心裏那個崩潰。
救命啊,她隻是想虧錢,不是想當市場管理處主任啊。
再這樣待下去,她怕不是要被迫收攤位管理費了。
“那什麼,我突然想起來家裏還煲著湯呢,我得回去看火,先走一步,你們忙,你們忙!”
她一邊幹笑著,一邊艱難地從熱情的人牆中往外擠。
袍子都差點被扯出褶子,頭上的玉簪也歪了半邊。
就在她快要突圍成功,摸到巷子口時,眼前光線一暗。
一道頎長身影,似乎早在此恭候多時,恰好堵住了她最後的去路。
秦觀岸今日換了身石青色箭袖常服,玉冠束發,襯得他膚色冷白,眉目間英氣勃勃。
他抱著手臂,斜倚在巷口的磚牆上,姿態閑適,那雙狹長的眼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裏麵清晰映出她此刻的狼狽。
“幾日不見,貧民窟變鬧市,乞丐變商販,沈小姐好本事啊。”
沈聽瀾還記著上回的仇,紅唇一抿,滿臉寫著別煩我三個大字。
“嗬嗬,沒有秦世子守株待兔的本事好,能讓讓嗎?你擋路了。”
秦觀岸聞言眉梢一挑,竟真的側身一步,讓的那叫一個幹淨利落。
沈聽瀾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次這麼好說話。
可還沒走出兩三步,身後就傳來秦觀岸的聲音,帶著幾分悠然自得的味道。
“沈小姐,今日我專程來找你,是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沈聽瀾硬生生刹住腳步。
她轉過身,俏麗眉眼微微一擰,把秦觀岸從頭到尾打量一遍。
“好消息?我看從你嘴裏說出來的都是壞消息。”
“沈小姐就是這麼對你生意上的貴人說話的?”
秦觀岸壓下嘴角那點上翹的弧度,慢條斯理的抬了抬下巴,繼續道。
“前幾天,安王爺從貴鋪買完那些帕子回到宮中,順手就分送了好幾位宗室好友和朝中同好。”
“你猜這麼著,聽說反響頗為熱烈,有好幾位夫人小姐都覺著那繡樣別具一格,正商量著要來貴鋪大批量訂購呢。”
沈聽瀾隻覺得一道天雷正正劈在頭頂,把她劈得外焦裏嫩。
大批量訂購,就她那一千兩一條,根本不想賣的破帕子?
不——這不是真的!
她仿佛已經看到,無數閃著金光的訂單如同雪片般飛來的絕望場麵了。
這些貴婦的審美是被驢踢了嗎,那帕子上的圖案連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她們居然覺得別具一格?還大批量訂購?
有錢沒處花可以去燒著玩啊,幹嘛非來禍害她的敗家大計。
而最終導致這一切的,都是因為眼前這人!
沈聽瀾氣得腮幫子鼓起,秀眉擰得死緊,眼眸裏全是不甘心的火光。
她深吸一口氣,咬著牙,臉上的微笑堪稱扭曲。
“秦世子,您對我這小破鋪子,倒是關心得很啊。”
秦觀岸聽了這話,不慌不忙地整了溜袖口,動作優雅又欠揍。
“例行公事而已,排查一切有可能的貪腐行為,本就是本世子的職責所在。”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那張強撐笑容的小臉上,嘴角一勾。
“不過沈小姐這次賺了這麼多,回頭若再讓我找到你哥哥貪腐的證據,那可就不太合適了啊。”